抑郁中的肖清月終于破涕為笑:“陳長炜到底跟你有多大仇啊,要這麼咒他。”
“老大仇了,基本上等同于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那檔,”陳長江靠着床沿和肖清月并排坐着,用肘拐了她一下,“心情好點沒,就說了,我們之間那利益是高度一緻的,我呢是不得不借用他的身體,他過得擰擰巴巴的我也過不好不是嗎,你們兩個要是能在一起了,以後我闖禍受傷,怎麼也有人治,有人善後,不至于流落街頭是吧。”
“你怎麼能隻想着自己呢。”肖清月反駁道。
“行,”陳長江一拍大腿,“你四哥哥我這回就舍生取義一把,一會兒我把自己弄暈,給你倆創造機會,你直接把那小子辦了,回頭一覺醒來所有事兒齊活了,妹妹你隻管放心大膽地來,剩下的都交給哥哥我了,包在我身上,保證把陳長炜那混蛋小子給你調教地闆闆整整的,怎麼樣?”
“胡說什麼呢。”肖清月氣呼呼地說,“你好好的,好好地照顧他就行了。”她重新拿起紗布和藥,“轉過去趴下,把褲子脫了。”被陳長江目不轉睛地盯着臉上沒來由得紅了,“給你上藥啦,看什麼看。”
陳長江也松了一口氣:“上藥這種小事兒怎麼能麻煩您老人家呢,小的自己來就好了。”說着,抓起藥瓶往自己身上一通亂倒,藥物灑在傷口上的疼痛倒是讓他清醒不少,他抓起紗布給自己包紮。有眼神詢問千層餅:“現在什麼情況?”
千層餅簡略地概述了下他不在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在丁文熙家跟你交手的人叫錢朗,他的弟弟錢陽正在德國的奧格斯堡眼科醫院接受治療,我正拜托國外的小夥伴幫忙查免費醫療名額的取得途徑,還需要一點時間。另外,孔轶玮那邊傳來消息,他查到有記錄在案的失蹤者曾經給一個未經登記的網站填寫過信息表。”
“四海尋親網,”陳長江搜羅着被塞在角落裡的衣服套在身上,“那段我聽到了,還有别的嗎?”
“那衣服是我的……”千層餅咬了咬嘴唇,吐出充滿檸檬味的話,“你随意吧,誰讓你穿着比我好看。”
陳長江穿着白T恤,毫不客氣地把千層餅的格子衫套在外面,打開他之前丢過來的披薩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别愣着了,快說吧。”
“哦,”千層餅癱在躺椅上連擡手的精神都沒有了,“之前綁架你的那輛車上,沒有任何信息,所有證件都是假的,根本找不到人,唯獨租車人的身份是明确的。”
“丁文熙?”陳長江含混不清地說。
“吓,你怎麼知道的?”千層餅抱着自己抖了抖。
“那些人曾經警告過我不要多管閑事,我猜想就是正在查的案子,我們碰到丁文熙觸動了某個人的神經,從而不許我或者陳長炜追查。對方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綁架我,自然不會吝啬于給我點教訓。”
“不過你是怎麼逃脫的?”千層餅一邊撸貓一邊問道,“當時占用身體的是數學老師吧。”
陳長江回憶着當時的情況,假裝不經意地拎起一瓶可樂抱在懷裡:“當時吧……”
“講歸講,你把可樂放下。”千層餅指着他手裡的貨說。
“這個,我記得當時吧,天色特别……”陳長江把可樂背在身後,輕輕扭開。
“我聽到氣聲了,”千層餅站起來,氣呼呼地說,“你個混蛋,給我放下!”說着,蓄積全身力量向陳長江的方向沖過去。
早有防備的陳長江轉過身去,舉起瓶子伸出舌頭在瓶口仔仔細細地舔了一圈,然後笑盈盈地把可樂推到千層餅跟前。
千層餅是哭着回到電腦前的,淚水灑了一路,抱着自己的臉,鼻子一抽一抽的。
犯罪者早已帶着勝利的喜悅,将代表了罪惡的瓊漿玉液一股腦吞進肚子,末了陳長江還沖着哭泣的朋友打了個響嗝。
“鬧夠了沒,”肖清月一把将空瓶子打掉,順便打掉了陳長江的驕傲,“幼稚不?”然後指着千層餅,“你也不許哭了,幼兒園畢業以後就不準哭了,把眼淚擦幹淨,追查線索了,立刻。”
千層餅揪着衣襟把眼淚和鼻涕抹在上面,一刻不停地繼續着手上的動作。
随着字符串越來越多,他兩眉間的距離卻越來越近,連霹靂彈也感受到了他的緊張,縮在屏幕後面乖乖地不敢露頭。
“找到了,”千層餅打開大圖,指着屏幕上傘骨上的U形标志說,“我找到這家做傘的企業了,通過這個就能夠查到定制的人是誰了。”
說話間,電話已經撥通了,千層餅點開公放:“喂,您好,佳和定制店,請問有什麼能幫到您的嗎?”
“喂,你好,”千層餅翻開早就準備好的黃頁,“我是八荒市八戒傳媒策劃部。”
“您好,有什麼需要嗎?”
“哦,是這樣的,最近呢我們公司拿到了一個半公益項目,中心思想是幫助走失的人回家,之前看到你們做的‘四海尋親網’的訂制品,想要問一下對方公司有沒有意向一起合作。”
“對不起,我們是不能透露客戶信息的。”對方禮貌地拒絕了。
“是這樣的,也不是讓你白介紹,”千層餅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詞,“我們可以簽一個三方協議,如果合作談成了,那麼關于這個項目的所有訂制品都在你們公司做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這可是官方批下來的項目,按理說不需要找别人合作,但是我們公司是新開的,資質上比不過其他公司,之所以不找本地企業合作,就是為了規避一些事情,當然啦,如果你不願意的話,也沒關系,這個圈子就這麼大,我通過其他渠道找他們公司好了,隻是到時候定制的貨是不是走你們公司就不一定了,打擾了……”
千層餅裝出要挂電話的樣子,對方負責人沒有過多猶豫,果斷地說:“我告訴您,都是合作嘛,我們這麼談得來也是緣分,當然要合作啦,隻是資料我要查一下。”
“好的,你去查,我在這兒等着。”
千層餅把話筒關掉:“怎麼樣,傳媒公司的策劃,我像不像?”
千層餅把霹靂彈抓在懷裡,聽筒那頭傳來翻資料的聲音,沒過多久,聽筒被撿起來不,音響裡傳來佳和負責人的聲音:“您好,請問還在嗎?”
千層餅打開麥克,故意拖了個不耐的長音:“還在,您說。”
“我查到了,定制雨傘的是盛翔文化。”
房間裡的三個人對視一眼,有掩飾不住的失落,盛翔文化是丁文熙工作的地方。千層餅挂掉電話:“怎麼辦,所有線索都在丁文熙身上斷掉了,我們又回到原點上了。”
失落的他任憑霹靂彈跳到他的腿上,抓撓膝蓋上的破洞。
“資料上顯示丁文熙隻是盛翔文化剛入職的文員,這并不能代表她就能一手遮天,如果要運作一個項目,一定有第三方的介入,”陳長江說,“你查一下盛翔文化相關項目的資料。”
“得令,”千層餅滿懷幹勁兒地忙碌起來,“不過這丫頭藏得可夠深的,她的郵箱還有Facebook上可是一點消息都沒露。盛翔文化你爺爺我來了,嗷,兄弟們,情況恐怕不是很樂觀。”
全國企業信息查詢系統的頁面上,盛翔文化标注着大大的“注銷”兩個字。
“之前在網站上登記的企業信息也能查到的,”陳長江說,“找到企業負責人的電話我們問一下。”
千層餅更加沮喪地拉出一條本地新聞,上面報道的正是盛翔文化法人因車禍逝世的消息。
“還有同事啊,”肖清月突然說,“我們可以從盛翔文化的前雇員查起。”
“安妮寶貝,你真是小天使!”千層餅繼續幹勁滿滿地投入工作中去,絲毫不介意霹靂彈在他膝頭啃噬着,“找到了,我根據孔轶玮傳回來的時間範圍在丁文熙浩瀚如煙海的朋友圈裡找到一條關于‘四海尋親網’的消息,”千層餅把九格宮圖放出來,讀着上面的配文,“這個人應該就是去醫院搜集失蹤者信息的人了,他發朋友圈吐槽天氣,這也是關于‘四海尋親網’能查到的唯一消息。”
然而電話接通後,對方表示自己隻是盛翔文化的臨時雇員,隻負責收集調查問卷,發放紀念品。
“關于‘四海尋親網’,有什麼特别的印象嗎?”
肖清月不死心地追問道。
可能是被她聲音裡的急切感染,男人認真想了下:“我真的記不起來了,不過,”他說,“老闆死後,老闆娘無心經營,注銷了公司,但是之前的資料都放在車庫裡了,本來是打算當廢紙處理的,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有興趣。”肖清月和陳長江異口同聲地說。
“我帶你去找老闆娘,”電話那頭的男人說,“不過,你是本人過來吧?”
按照約定時間到達指定地點時,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男人等在那裡,介紹自己時說他叫紀學濤,今年剛畢業,是盛翔文化的臨時雇員。
“你和電話裡一樣漂亮。”
“哎呦,打個電話就能知道人漂不漂亮,你是會通靈嗎?”一個滿是戲谑的聲音插進來,将原本溫馨的氣氛消滅于無形。
盡管之前紀學濤再三确認肖清月會去,可是他萬萬沒料到有一個尾巴黏在她屁股後面,一刻也不肯離開,沒錯,你沒猜錯,這種讨人厭的事兒陳長江自然不會放過。
“非常感謝你在百忙之中能抽出時間提供幫助,”肖清月說,“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紀學濤客氣了一番:“還不知道能不能幫得上忙呢,說什麼感謝,那我們就上去吧。”
轉身間肖清月恨恨地瞪了陳長江一眼:“怎樣,聽不得别人誇我漂亮嗎?”
“哪兒敢啊,”陳長江連忙喊冤,“我是為我兄弟保護你。”
“你兄弟?”
陳長江拍拍自己的胸膛。
肖清月黯然道:“他可不覺得我漂亮。”
“不可能,”轉進電梯前,陳長江壓低聲音,“除非他瞎。”
“他就是瞎。”緩緩合并的電梯門将肖清月的牢騷留在外面,電梯内的三人再無話題,紀學濤幾次開口的嘗試都被自己否決掉,一想起陳長炜肖清月難免陷入情緒不佳的狀況裡,而頂着陳長炜臉在她身邊晃蕩的陳長江,看起來就更礙眼了。
而陳長江呢,一副如魚得水,怡然自得的模樣,不僅很擅長把場面搞尴尬,更樂意看别人的窘态。
三個人或盯着自己的腳尖,或者偷偷通過電梯壁上的反光看身邊人的倩影,或者大大咧咧地觀察其他兩個人做什麼,好在這段旅程并沒有持續太久。
到達指定的樓層後,紀學濤禮貌地引着肖清月和她的朋友來到806公寓門前,按下門鈴。
開門的中年女人,略帶困惑的眼神從肖清月和陳長江身邊劃過落到紀學濤身上時,臉色和臉上的贅肉不由得一沉:“你來幹什麼,都跟你說過了一碼歸一碼,他是他,我是我,我家老頭子都死了,能賣的都賣了,你也都看見了,就放過我們孤兒寡母吧。”
說着,準備關門。原來她把紀學濤當成來要工資的了,不過倒是很難确定紀學濤這麼熱心為肖清月帶路是真的為她電話裡的“美貌”迷惑,還是為自己花式讨薪玩的把戲。
“别急着關門,”陳長江伸腳擋住她,“有生意,做不做?”
吊梢眉下的一雙三角眼轉了又轉,機警地反問:“什麼生意?”
“總不能讓我站在這兒,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地談生意吧。”
女人想了下,松開門:“我可告訴你們,我們這個小區出了名的安保好,隻要我一個電話,保安立刻上樓。”
“上樓來給你做大保健嗎?”陳長江大咧咧地坐在沙發上,拿起桌上的歐式瓷壺給自己倒水:“是咖啡啊,”他聞了聞,翹着小拇指嫌棄地說,“可惜不是現磨的。”
肖清月和紀學濤在他身邊坐下,老闆娘看不上陳長江吊兒郎當的模樣,用塗成豬肝色的指甲敲敲茶幾:“喝夠沒,喝夠了就說正事吧。”
“真是個急性子。”陳長江将茶杯放回原處,按照之前千層餅忽悠制造坊的套路又說了一遍,當然增加了許多值得信賴又玄乎其玄的細節。
“小夥子,”老闆娘剔着手指甲裡的油泥,“生意可不是靠嘴說的。”
陳長江将走之前千層餅僞造的證件副本在老闆娘眼前一閃而過。
“我沒看清呢!”她嚷着。
“有些事别弄得太清楚,”陳長江說,“有錢賺就好了,不是嗎?”
“說得倒是好聽,老頭子死了,銀行賬戶都注銷了,你憑什麼跟我合作?”
“就憑你公司注銷了,”陳長江用文件隔空點着老闆娘的鼻尖,“實話告訴你,如果不是查到盛翔文化注銷了,我們也不會費這麼大力氣找你。”
“你什麼意思?”
“說白了,咱們這單生意賺的是政府的補貼,當然賺錢最好,但是要賺錢的話自然要投入更多的物力财力,很有可能得不償失。”陳長江換了隻腳重新翹起二郎腿,“這麼跟你說吧,我們公司的大老闆不缺這種項目,但是要找到穩妥的合作夥伴是很難的,面前有碗肥肉,即便吃不着肉也想蹭點油光吧,實話告訴你,咱們公司之前被合夥人坑過,所以這單老闆不想找熟人,看中的就是你家的情況。”
“可是公司注銷了,我拿什麼出來合作呢?”老闆娘向前挪了挪,将信将疑地問。
“公司注銷了,銀行賬戶沒注銷吧。”陳長江揪着袖口上的線頭,狀似不經意地提醒道。
老闆娘一愣,回憶着說:“工商、稅務注銷了,銀行賬戶……”她含混着,一時間拿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