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綁架了?”肖清月抓着他東看西看,“什麼時候,誰綁架的你?”
“我也不知道,”陳長炜回憶着說,“我在陳長江的幫助下逃脫了,按照他的說法拿了東西停車找到丁文熙的家。”
“我想東西在我這兒呢,”千層餅舉起手,擦掉自己蹭在證物上的醬汁,不好意思地對他說,“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找到是哪個王八蛋綁架你,不會讓你白受委屈的。”
“謝謝。”陳長炜擡起眼,用略顯強勢的語氣交代千層餅查找做眼部手術的患者。
“yes,sir.”千層餅說,“剛剛那一瞬間,我還以為你是那個老混球呢。”
陳長炜痛苦地按着頭:“我不知道,是他讓我說的。”
千層餅灌下一大瓶可樂給自己壓驚:“吓死我了,你們這狀況,還真是奇怪呢。”
陳長炜無奈地笑着,示意他自己也無可奈何。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有人用我的身體,”千層餅撿起掉在衣服上的芝士渣,“大概我會瘋的,尤其當對方是個暴躁的惹事精的時候。”
“是啊,”陳長炜說,“大概,我是瘋了吧。”
“啊嗷,”千層餅說,“你收作業的郵箱裡有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莫瑞瑞,”他神經兮兮地說,“這個地址每天一封哦。”
“哦,”陳長炜說,“等換成陳長江的時候你提醒他吧。”
“是他的?”
陳長炜點頭:“莫瑞瑞曾經是我的學生,所以當陳長江以我的身份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就知道面前的人不是那個在講台上說函數的老師了,不過那是上一次任務的時候的事情,”他說,“那時候我剛跟他‘融合’,很多事情并不清楚。下次見到陳長江的時候,讓他好好處理感情上的事吧,畢竟對方隻是個孩子。”
肖清月回想着在酒吧裡第一次見莫瑞瑞的情形:“恐怕她不希望被任何人看成是孩子。”
陳長炜一個頭比兩個大:“我們還是研究眼下的事情吧。”他決定放下草紙本,專注眼前的線索。
兩秒鐘後,他抓起筆在草紙上寫起來,一串串公式在筆間流淌。
見怪不怪的肖清月和千層餅做着自己的事,不去打擾他,唯有霹靂彈見到久違的夥伴,親昵地湊過來,在草紙上簽上“已閱”的梅花簽。
“呃,兄弟在證明正截面曲率猜想的時候我真的不想打擾你,但是李生那邊傳來消息說,”千層餅搓着手,“他們沒找到任何患者的家人附和死去殺手的特征。”
“怎麼會這樣?”陳長炜停下筆,反複念叨着,“陳長江是不會錯的,他是不會錯的。”
“不要總想着他,”肖清月把新的草紙擺在他面前,“這是陳長炜的戰場,屬于你的專屬戰區。”
千層餅握着拳頭附和道:“嗯,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陳長炜娟秀的字體在草紙上揮毫,腦袋裡有無數念頭飛過又被他一一否定,終于将草紙寫滿的他忽然擡起頭來,對千層餅說:“不要拘泥于現有的患者,查一下轉院的,還有治療失敗的患者,兇手可能很久沒和患者接觸過。親戚關系,戀人關系都要排查。”
接到指令的千層餅飛快地操作起來。
不多時,頭頂的屏幕上辟出一塊空間塞滿了資料。
“錢陽,天生視覺系統發育不完全,兩年前因為病情惡化做了眼球摘除手術,術後連假體都沒植入,家庭條件應該有夠可以的,一周前轉到了德國的奧格斯堡眼科醫院,化名Jacob,預約了眼球置換術,如果成功的話,他将擁有一雙墨綠色的眼睛。”
“Jacob在希伯來語名字的意思是‘比預期中還要好’, ‘願上帝保佑’ ,”肖清月說,“看來給他起名的人對他的人生給予了充分的祝福。”
“父母在錢陽出生後沒多久相繼去世,唯一的親人是他的哥哥錢朗,體校畢業,參加過軍校集訓班,在預備考試的時候缺席,”千層餅比對着錢陽的病例,“那正是他弟弟病情惡化做眼球摘除手術的時候。”
“把信息傳給李生,讓警方排查錢朗的社交圈,看看能不能找到對他下達殺人指令的幕後黑手。”
陳長炜将目光移到丁文熙的信息上:“畢業于人大工商管理專業,盛翔文化文員……那張是什麼?”陳長炜指着屏幕一角說。
“我看看,”千層餅調出陳長炜指出來的文件,“她入職的時候填的申請表,因為是複印件掃描的,所以不是很清楚,這麼一看這家公司對信息的管理還真是認真呢。”
“在廣源科技和鼎盛科技實習過,之後在秦山傳媒做過内容策劃,”陳長炜反複念叨着她的經曆,“總覺得有什麼很熟悉的感覺。”
“想到什麼了嗎?”肖清月問道。
陳長炜的眼睛在她臉上遊走。
“怎麼了,看我幹嗎?”
“廣源科技,”陳長炜想到自己第一次被通緝的新聞,正是在廣源科技發現的,“不是廖輝失蹤時工作的地方。”
“天啊,怎麼會這麼巧。”千層餅抱着肚皮上的肉,“這兩個案子之間不會有什麼聯系吧。”
陳長炜把手上的草紙收好,眼前的視線不斷地閃現出雪花:“不知道,現在的狀況還是不要輕易下結論。”自己口中說出的話仿佛有回音一般在身體裡回蕩着。
肖清月扶着他:“躺下來休息會兒吧。”
陳長江強撐着和身體的本能抗争着:“不可以,我怕……”
“你說什麼?”肖清月側身湊近他。
陳長炜就勢倚在她的肩膀上:“我怕躺下就起不來了,孩子,”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孩子,還沒有找到。”
肖清月的發香混合着陳長炜身上特有的煙草味兒,在兩人周身建立起一道奇怪的屏障。
千層餅側卧在躺椅上,假裝耳觀鼻鼻觀心,其實用攝像頭偷偷把這一段錄下來仔細欣賞,誰料這溫馨時刻被一聲貓叫打破。
肖清月好奇地向霹靂彈看去,當看清她嘴裡叼着的東西時,一下子躲到陳長炜身後。
而見慣了大場面的陳長炜早已見怪不怪,甚至可以面露微笑地拎起老鼠尾巴和霹靂彈說謝謝。
“真是個可人的小家夥,不是嗎?”拎着老鼠的他在集裝箱裡所向披靡,吓得肖清月尖叫連連,吓得千層餅抱着除菌劑到處亂跑。
“你們幹嘛,蠻可愛的不是嗎?”陳長炜拎着老鼠尾巴,歡快地抖動着。
霹靂彈像是能聽懂他的話一般,高亢地喵了一聲。
直到陳長炜把老鼠丢到門外,裝死的老鼠在落地的一瞬間,跳起來消失得無影無蹤。
“嗷……”霹靂彈坐下來舔着爪子,發出不滿的咕噜聲,不明白為什麼眼前的兩腳獸要把那麼美味的東西丢掉。
陳長炜回到集裝箱裡,屋内的氣氛因為一隻亂入的小老鼠煥然一新,如果說有誰心情不太美好的話,隻有蹲在牆角裡生悶氣的霹靂彈了。
陳長炜一手把霹靂彈撈起來抱在懷裡,幫它撓着背後的皮毛:“千層餅,你查一下錢陽手術費錢款的來源。”
“我查了。”千層餅給自己渾身上下無死角地均勻且全面地噴上除菌劑,“把查詢結果投到屏幕上。”随着他的語音指令,顯示器上出現了查詢結果。
肖清月讀着上面的記錄:“他是以免費資助的形式接受手術的?”
“是啊。”千層餅仔細地清理指縫,“你能想到嗎,我剛剛才報告它的。”
“你查查這家醫院醫藥費全免的名額有幾個,還有錢陽的申請表是否合規,如果是人為的,”陳長炜說,“一定會有痕迹。”
肖清月扶陳長炜坐下,替他擺好靠墊,兩人之間的奇妙氣場被那隻讨人厭的貓打斷,瞬間消失不見了。
“孔轶玮那邊有情況嗎?”
千層餅點開他和孔轶玮的實時通訊,看着孔轶玮被吹到扭曲變形的臉,看着狂風大作的天氣,看着滔天的浪潮,面對飛旋而至的雜物,千層餅果斷地切斷了通訊:“哎呀,我這人心軟,就見不得人受苦,”他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架,“哈利路亞,希望上天保佑他平平安安,就算不能保佑他平安,也一定保佑他把資料都傳回來,阿門。”
陳長炜一手抱貓一手寫着數學公式,肖清月忍不住出聲提醒:“不就不能把它放下來嗎?它剛剛抓過老鼠的。”
“我知道,”陳長炜頭也不擡地回複說,“在山頂上它已經送過一回了,我想以後它會帶給我更多驚喜的。”
“你确定不是驚吓?”肖清月端着酒精棉和繃帶,“把貓放下,我好給你的傷口換藥。”
通人性的霹靂彈從陳長炜膝頭躍起,小巧的身子在顯示器邊緣遊走,最後一下子蹦到千層餅肚皮上,吓得他跳起來拎着霹靂彈的尾巴狂噴消毒液。
半空中的霹靂彈掙紮着,嚎叫着,沒多久便認清了現實,四爪懸空,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做完這些,心滿意足的千層餅把霹靂彈抱在懷裡,用消毒紙巾蹭着它的小肉爪。
房間的另一頭,肖清月正幫陳長炜解開襯衫的扣子,除掉衣服後,原本精瘦單薄的身體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一半身子紋着歐式建築的結構圖:“這是什麼?”
“塞爾比教堂,”數學老師一邊研究題設一邊說,“那是陳長江。”
酒精棉在傷口上遊走:“天啊。”肖清月說,“是他暗戀的女人結婚的地方,好浪漫。”
陳長炜冷哼一聲:“他如果紋在自己身上,我也會覺得很多浪漫。”
“别這麼無情,”肖清月的聲音低低的,看着身邊的人,“現在,能為愛人做到這樣的男人,已經很少了。”
“别人我不知道,我對我前女友是絕對不會變心的,另外,”他咬着牙說,“陳長江這種瘋子,真是越少越好。”他忽然想起肖清月似乎對陳長江有特别的感情,會錯意的他立刻解釋道,“其實陳長江也沒有那麼差勁啦,他對Lydia隻是暗戀而已,等她結婚以後,會收心的,你盡管放心,這教堂紋在我身上,他自己的身體是完好的。”
“他喜歡的女人叫Lydia是嗎?”肖清月問道。
陳長炜後悔地幾乎想咬掉自己的舌頭:“你不要太在意,都會過去的。”他在心裡祈禱着,希望陳長江醒來的時候不要怪自己多嘴多舌,攪和了他的因緣。
一陣短暫的尴尬過後,肖清月突然問:“那麼你呢,你愛的人叫什麼名字?”她的聲音淺淺的,聽不出情緒。
“她叫姜美兮。”
肖清月眼見着陳長炜的耳根燒灼起來,手上清理傷口的動作連貫而流暢:“她很美吧,”肖清月說,“聽名字就很美。”
“不止美,還很善良,”陷入回憶中的陳長炜臉上浮現出夢幻般的光芒,“十歲的時候,她是班上最調皮的女生,十三歲的時候,我第一次意識到她的美,十五歲的時候她成了我女朋友,十七歲的時候,我發誓要娶她,二十歲的時候我們上大學天各一方,我認定了非她不娶,二十六歲我求婚,她答應了……”
這故事,陳長炜沒有再說下去,他們的美好止于二十六歲的那個寒假,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攀上他的嘴角。
肖清月毫不客氣地用酒精棉抹掉些微的痕迹:“好美的故事,”她說,看着酒精棉上的污血,“聽說她結婚了,你說陳長江會忘記Lydia,那麼你呢,你會忘記她嗎?”
“我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肖清月把沾滿血水的酒精棉丢在托盤裡,看向陳長炜的目光裡盛滿了不為人知的鄭重。
再後知後覺的人也察覺到了不對,裸着上半身的陳長炜縮了縮肩膀,身上的教堂也随着他的動作縮小,他斟酌着開口,指着紙上的公式:“你知道哥德巴赫猜想嗎,任一大于5的整數都可寫成三個質數之和,這個題設的意思是……”
“我不關心哥德巴赫,”肖清月打斷他的自言自語,“我也知道記憶裡的樣子是最美的,可是人不能永遠活在記憶裡,不能靠着記憶生活,”她說,“就像陳長江把塞爾比教堂紋在身上,有什麼用呢?她注定是别人的妻子,很多事情不是我們能改變得了的,在你全心全意愛着一個人的時候,也睜開眼睛看看周圍吧,看看身邊是誰跟你一起出生入死,跟你一起擔驚受怕,是誰陪着你東跑西颠,是誰為你擦藥為你流淚,為你擔驚受怕。”
淚水不可抑制地流出來,肖清月捂着臉,晶瑩的淚珠一顆顆掉在地上,被灰塵沾染。
房間裡靜下來,連一貫調皮的霹靂彈也乖乖地蹲在她腳邊,伸出舌頭去舔地上的淚水,輕輕晃着尾巴,溫柔地蹭着肖清月裸露的腳踝。
陳長炜幾次想開口的沖動屢屢被哭聲壓制住,他不知道怎麼回應,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一份感情。因為終其一生,他都在愛戀着十幾歲起愛上的女人,就像他從未想過她會嫁給别人一樣,從未想過自己會遇上另一端感情。
畢竟,作為一個陳讷的數學老師,暧昧的情愫總是無處發酵,連莫瑞瑞愛的也是潇灑、超脫的陳長江,可他們之間的感情是磊落的,甚至是不存在的,陳長江總是幹淨利落地拒絕,試圖斬斷僅有的一點交往。
從某種程度上,他是羨慕陳長江的,他總在羨慕對方,羨慕對方直白的愛,執着的心,還有那份他不曾擁有的勇氣。
他心裡明知道恐怕自己這一生和江美兮無緣了,卻總是徘徊在她身邊,不肯放手。當另一份感情呈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他又不能像陳長江一般,幹淨利落地回絕,隻會一味地逃避,他恨這樣的自己,他不配擁有這份感情。
在陳長炜糾結的過程中,肖清月早已收拾好情緒,擦掉眼淚,那雙被淚水浸濕的眼睛重新恢複了活力,她笑着說:“今天的事,不許告訴陳長江哦!”
陳長炜長舒了一口氣,學着她的模樣說:“你放心,我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一邊說一邊給千層餅打眼色。
“哦,是的,我也不會說出去的。”千層餅咬着披薩餅說,不贊同地搖着頭。
“還有你哦,”陳長炜把抱着肖清月腳踝不松手的霹靂彈拉回自己懷裡,伸出手指假裝跟它拉鈎,“你也不許說出去哦。”
見陳長炜如釋重負的樣子,肖清月心裡的一角坍塌了,她在心裡無聲地歎息着,祭奠自己付出的感情。
她用夾子捏起嶄新的酒精棉,深吸一口氣:“把貓放下,傷口還沒處理完呢。”
這一次陳長炜倒是老老實實地送走了霹靂彈,乖乖地坐在原地,像上課一樣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上身的傷口處理完了,腿上有沒有?”肖清月問道。
陳長江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沒有,真的沒有了。”
肖清月把床單鋪好:“趴下,把褲子脫了。”
喵的一聲,霹靂彈一高蹦起來,抱着半空中的電線打轉,也不知道興奮個什麼勁兒。
而千層餅早已抑制不住興奮的心情,調整好顯示器的角度,将攝像頭定格在平日裡隐藏得很深的部位上。
“我腿上沒有傷,是真的。”陳長炜連連後退,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給你兩個選擇,”肖清月舉着尖嘴夾,“自己脫還是我給你脫。”
陳長炜閉着眼睛選擇了第一項。
“還說沒有傷,”肖清月看着他大腿上的擦傷說,“趴到床上去。”
“睜開眼睛吧,”千層餅對跌跌撞撞的陳長炜說,“大家都睜着眼呢,就你自己閉着的行為叫掩耳盜鈴,我們都看得見。”
“閉上你的嘴。”陳長炜把自己的臉埋進枕頭裡,索性來個眼不見心不煩,“查的怎麼樣了?”
“正在查,我的小馬達可是一刻沒有停歇的,”他咬着披薩說,“還有之前,你給我的袋子裡,證件全部都是假的,還有你發給我的車牌号,也是假的,但是那輛車,”千層餅說,“是租來的,租車公司是一家地下的私營公司,是我們的老朋友了,之前查的大衆Polo也是這家公司租的,而且,租賃者名字上寫得也是丁文熙。”
“那是綁架我的人開的車。”陳長炜說,“這種事留給陳長江頭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