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太合适,”陳長炜飛快地推演着公式,“我會自己找時間的。”
“不,”千層餅說,“我的意思是,那太适合我了,你真的不知道我們這些做黑客的,壓力有多大,暗網裡到處充斥着血腥,暴力和犯罪,每天遊走在犯罪的邊緣,就像在刀尖上舞蹈,一不小心就萬劫不複。我真的需要一份單純、可愛的學生作業來洗滌我的心靈。”
“謝謝。”陳長炜松了一口氣,“另外作業已經轉到你的郵箱裡了,”末了,陳長炜補充一句,“可不能反悔哦。”
“嗷,”千層餅的手指上下翻騰,眉間的皺紋越積越深,“這都是些什麼?”
陳長炜埋頭運算:“可愛、單純的學生作業啊。”
肖清月看着平鋪在桌面上的幾百份花花綠綠的東西替千層餅歎氣:“拜托,那是作業啊,哪有人是心甘情願做的。”
累癱在一旁的孔轶玮看見千層餅逐漸變暗的臉色,在心中暗自叫爽,結果被彈飛過來的霹靂彈一腳踩在臉上。
“這都是寫什麼啊,”千層餅哭泣地盯着自己的屏幕,“我這套設備花了好幾千美金買的,現在我覺得它們要報廢了,這都是些什麼東西。”
“你沒做過暑假作業?”孔轶玮把千層餅從臉上摘下去。
“沒有,”千層餅回答,“因為我沒發現哪個學校能容忍我這個天才。”
“不管這麼說,”孔轶玮向他豎起大拇指,“這個牛吹得我給滿分。”
千層餅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運轉起來,瞥了他一眼,嫌棄地說:“你怎麼還在這兒?”
“不是你讓我回來的?”孔轶玮提着褲子剛想溜,被虎視眈眈的霹靂彈擋住去路。
“算了,你留下吧,”千層餅看了一眼半空的披薩盒,“說不定還有跑腿兒的事兒要你做呢。”
肖清月從陳長炜身邊走過,不敢打擾,打開一罐可樂遞給千層餅:“你怎麼樣了?”
“謝謝,基本完成任務,”千層餅小口吸着可樂上面的泡沫,好像對待最珍貴的松茸那樣,順手切換着頁面給肖清月展示他的作品,“我修改了個小程序,讓系統篩選作業的完成度,通過錯字率還有圖片文字比例,還有排版等幾個方面判定作業得分情況。”
“你真是個天才。”
“一般般啦。”千層餅羞澀地咬了一口披薩皮。
“可是,這樣一定準确嗎?”肖清月說,“我的意思是,萬一哪個學生很用心的寫作業,但是在排版上,他和電腦的審美差很多怎麼辦?”
“當然不會完全靠程序,”千層餅自豪地說,“之後我會再編寫一個程序,對搜集不同領域,不同年齡層的審美,對這次打分進行複核。雖然我沒上過學,但是我會對大家負責的。”
“一切都是程序做的?”
千層餅透過厚重的眼鏡片朝她眨巴眼:“因為,我是個程序員。”
“這個是什麼?”肖清月指着屏幕上花花綠綠的顔色問道。
“我看一下,”千層餅把屏幕調出來,“是生活類作業,這個文件夾下大家分享對城市的記錄,有拍成組圖的,有寫歌的,這個是錄下來的,幾個同學交的是同樣的作業,真夠省事的。”
屏幕上出現四個,同樣環境不同角度的視頻。
“那是哪裡?”肖清月驚訝于這個城市竟然有這樣的角落。
“看不出來,”千層餅瞠目結舌地盯着屏幕,“講真的,我現在懷疑這幫孩子是生活在外太空的。”
仿佛感受到靈魂的呼喚,霹靂彈沖着屏幕用稚嫩的嗓音彰顯着貓科動物的風範。
正此時,郵件的提示音響起。
千層餅哀嚎一聲:“不是吧,還有作業要批?”
“不是我。”深陷演算中的陳長炜頭也不擡。
“不是你是誰?”千層餅很高興有東西讓自己從“繁雜”的作業中抽身。
“哦哦哦,兄弟們,兄弟們,警方找到了被拐孩子的下落,解救了部分孩子,但是不包括劉楠楠。”
陳長炜放下手裡的算式:“你說什麼?”
千層餅仔細讀着文件裡的内容:“老張把相關的信息都發過來了,他們找到了藏匿孩子的窩點,但是劉楠楠被提前轉移了,警方現在正在排查路口的監控,但是工作量很大,收效甚微,他希望我們能幫忙找到線索。”
“在哪裡找到的孩子?”陳長炜問道,此刻他的聲音和身體裡另一個重疊。
“船屋。”
“喵……喵喵喵……”在所有人一籌莫展的時候,寂靜的空間裡隻有霹靂彈對着屏幕一角放聲大叫,“喵喵喵……”
“嘿,夥計們。”肖清月輕點屏幕,将角落裡的貝殼放大。
*
“視頻的拍攝時間是一個月前。”孔轶玮戳着右下角的計時給衆人潑了盆冷水。
千層餅趕緊查看,四個視頻中唯一一個有時間記錄的确是是一月前的日期。
難道又是一場空歡喜?一股不甘的情緒在集裝箱裡回蕩着,肖清月反複查看屏幕裡嬉戲的孩子們:“不對,這些視頻絕不是上個月拍的。”
“你說什麼?”所有人的精力集中在屏幕上。
“上個月有寒潮過境,”肖清月說,“她們不會穿這麼少。”
“哦,對了,”千層餅調出天氣預報進行比對,“雖然不知道具體拍攝的時間,但是相機記錄的時候,八荒市正在下冰雹,她們絕對不可能去拍攝的。”
陳長炜想都沒想撥通了學生的電話。
“據她們說作業是上周三拍的。”陳長炜舉着電話,千層餅查看老張發來的文件,瘋狂地朝他點頭。
*
咳了兩下,陳長炜沉吟着,深吸一口氣:“千層餅繼續查找視頻裡的的線索,我已經讓學生把相關視頻的原始文件發給我了,會直接轉到你的郵箱裡。孔轶玮,”他轉身另一個人,“你去facebook查這幾個學生發的推送,查看有沒有有用的信息。”
“那我呢?”肖清月舉起手,像是課堂上期待被提問的孩子。
“你,”陳長炜指着她旁邊忙碌的兩個人,“你協助他倆,剛剛很重要的信息不都是你發現的。”
仿佛知道自己立了功一般,霹靂彈跳到陳長炜床邊趴下,小腦袋擱在他的膝蓋上,仰着脖子等誇獎。
陳長炜撓着它脖頸上的絨毛兒,繼續埋頭數學題,仿佛隻有在熟悉的數學題裡才能找到自己,不同的是,這一次有小可愛霹靂彈在他身邊發出幸福的咕噜聲。
千層餅一巴掌把披薩扣在剛買的鍵盤上,一邊肉疼地清理,一邊憤憤不平地說:“該死,我什麼也查不到,我什麼也查不到。”
“冷靜,冷靜。”肖清月幫他一起清理。
“我都看了,一幀一幀地檢查過,除了這幾個孩子外,沒有任何一點有用的線索,”他抱着需要急待打理的頭發,霹靂彈跳到他的肩膀,抱住他的手。千層餅把它抱在懷裡,“我好沒用,我真的好沒用,這可能是救孩子唯一的線索了,可是我什麼都找不到。”
“别擔心,兄弟,還有我呢。”孔轶玮吹着口哨,可是很快口哨也變了調子,“抱歉老兄,我這邊也一無所獲。”
當所有人的目光默契地望向自己的時候,陳長炜幾乎想一頭紮進數學題裡。
大家在看什麼,又在等什麼,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但這一切對于他來說實在超出能力範圍。
他想說,我隻是個普普通通的數學老師,但是面對着希冀的目光,面對着屏幕上有些失真的圖像,他知道,這一切的背後是一個被擄走四天,音訊皆無的女孩子。
“不可以沒辦法,不可以沒辦法的。”陳長炜自言自語道,他眼前的草紙上數學公式像有靈魂一般排着隊爬起來,縱橫交錯成了無數條字符串,“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路走,一定的。”
他翻開班級群,試圖找到蛛絲馬迹,可是翻了半天除了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之類的場面話就是作業完成進度的打卡,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有。
“怎麼會這樣,這麼會這樣?”一籌莫展的陳長炜盯着屏幕,好像要把液晶屏看穿一樣。
他憑借記憶列出和四個女生常在一起玩耍的同學,一個一個翻找對方分享的動态。
其餘三個人看着幾近陷入癫狂的他,自動自覺地加入尋找的行列。
随着時間的流逝,希望被一點一點蠶食,整個隊伍的士氣越來越低落,唯有霹靂彈仰着脖子,嚎叫的樣子威風凜凜的,像極了某種大型的貓科動物。
就在霹靂彈撕心裂肺的吼叫聲中,陳長炜驚呼道:“我找到了了。”
所有人聚集到他身邊,屏息查看他發現的東西,那是四個女生共同的好友在上周發的朋友圈,配文是:“趁着我生病的時候跑出去玩就算了,特意還發視頻給我看,是人性的淪喪還是道德的扭曲。”
視頻裡拍到一個穿着紅色襯衣的女人,腦袋上包着同色紗巾,如果不是有一雙腳從她手下漏出來,絕看不出她懷裡抱着個孩子。
背影一閃而過,随後是幾個女孩兒和朋友開玩笑的鬼臉。
“太快了,什麼也看不見。”千層餅操作着,将畫面一層層濾過。
“把視頻發給老張,讓他确認下孩子是不是他的孫女,”陳長炜說,“我打電話給學生,問她們還有沒有别的視頻。”
老張的消息很快傳來,視頻裡被抱走的就是他的孫女。
很難想象一個老人是怎麼通過一雙赤腳看出來孫女的,千層餅第一時間把視頻源和相關信息發送給老張。
陳長炜放下電話,一臉凝重:“我和每一個孩子都确認過了,她們所有人對那個女人沒有一點印象。”
“視頻呢,她們有沒有給其他的同學發送過?”肖清月不太報希望地确認着。
陳長炜搖搖頭。
“也就是所,這個背影是我們所有的線索。”霹靂彈乖乖地縮在千層餅的胸口,靜靜地看着周圍一籌莫展的人,連呼吸聲都很輕。
“不對,一定有辦法,一定有辦法。”陳長炜對千層餅說,“把現在所有的視頻放出來。”
幾個人全神貫注地盯着屏幕,四個同學的視頻作業還有朋友圈裡的小視頻。
“把聲音關掉。”肖清月建議道,這樣他們可以更加專注于畫面。
視頻播放到第四遍的時候,陳長炜指着女孩兒自拍照腳下一塊突兀的石頭:“這裡怎麼了?”
“我看看,”千層餅将圖像轉入處理器,“這邊經過修圖了,我正在還原。”
其他人繼續查看視頻,鐵皮房裡靜得連跟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到。
“搞定。”随着千層餅的話,被複原的照片占據屏幕三分之一的空間,衆人看清楚在女生腳下是廢棄包裝物的一角,上面印着同源炸雞店的名字。
陳長炜将屏幕上的視頻和數學公式聯系起來:“它們一定是有聯系的,”,他認真思索了下,指着幾個視頻和照片,“把這幾個按照我剛剛說的次序連起來。”
幾個視頻接連播放,雖然角度不同但是可以看出來這幾個視頻可以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當朋友圈裡那個女人的背影一閃而過後,便是被千層餅修複好的那張自拍照拍攝的時候。
“也就是說,這個女人離開之前地上什麼都沒有。”千層餅把整理好的視頻鍊發給老張。
房間裡幾個人同時松了一口氣。
“這個東西是女人帶來的,很可能是用來哄孩子的。我們根據這個線索就有可能找到孩子了!”肖清月激動地抱住陳長炜。
霹靂彈喵了一聲,用爪子捂住臉,房間裡的另兩個人,則大咧咧地看着滿臉通紅的陳長炜手忙腳亂地想要掙脫某人的懷抱。
“有線索了,”李生叫起來,把最新的進展分享給同事,“技術部那邊傳來消息,在陳羽凡把楠楠放到隔壁船屋裡的時候,有四個學生打車到碼頭,逗留了半天才離開,她們很可能看到了什麼,我這就聯絡教育部……”
辦公室裡,所有人的精神為之振奮,在碼頭解救孩子的成就感被楠楠的再次失蹤沖垮,苦悶和自責萦繞在每個人心上。
現在,經過排查終于找到新的線索,每個人摩拳擦掌,發誓要以最快的速度排查線索。
每個人,除了老張。
像是帶着面具,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悲喜,仿佛孫女的事情帶走了他人生中所有的感情。在大家投入新一輪的戰鬥時,他平靜地将一個u盤交給高岩:“這是那四個女生的所有信息,你可以派人去核實,現在,”老張說,“有另一個線索需要查證。”
随着老張的指示,李生将一張放大到有些模糊的照片切入桌面,上面有一個穿着紅色襯衣的女人,右側腹下露出一雙屬于孩童的赤腳。
老張指着照片上的女人:“經過家屬辨認,這很有可能就是當天帶走女童劉楠楠的人,當時沒有任何攝像頭拍到她的位置,所以可以推斷出嫌疑人刻意避開了監控探頭,出入船屋的行動路線是通往鄉鎮的土路。不過,”經他的指點,李生放出另一張照片,那正是一塊牛皮紙包裝,放大後隐約能看見抓着紙袋的纖細油印,“經過比對,這個包裝袋并不是女學生帶去的,而在她們拍攝的視頻中也并沒有,所以它很可能是女人為了安撫孩子一類的目的帶去的。”
李生播放幾個學生拍攝的暑期作業,因為是千層餅剪輯好的,幾個視角同時播放,最後屏幕上的焦點落在學生腳下出現的包裝上。
沒有質疑資料的來源,也無需驗證視頻的真實性,高岩直接向下屬布置了查找任務。
“孟涵和陳賀帶人去學生家問詢有沒有遺漏的線索,知會資料室調出所有40-60之間,有販賣兒童前科的女人信息留檔比對,讓技術科定位包裝袋上的店鋪,李生帶人走訪船屋附近沒有監控的土路,查看是否有目擊者。”
“老大,”電腦前的李生叫起來,“炸雞店共有兩家分店,分别在汾陽路和季道渠。”
“你我各負責一處。”高岩對老張說。
沒有一秒鐘的耽擱,整個科室全員出動。
*
在路上,放心不下年輕組員的高岩開啟群組模式,像新人警員囑咐排查過程中的注意事項。
完事後,群組裡傳來讨論的聲音,是忘記關話筒的孟涵和陳賀,他們讨論着信息的來源。
“已經不止一次了,老張好像每次都能未蔔先知一樣。”
“孫女失蹤了,肯定動用了所有關系網,那有什麼好奇怪的。”
“動用關系網不奇怪,可是什麼人能比警方獲取信息的速度更快,就說這次,我們剛查到學生身上,下一秒人家所有資料都在手上,還查到了炸雞店的線索,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嗎……”
話沒說完,被咳嗽聲打斷,吓得兩個新人警員立即噓聲。
“有探究精神是很好的,”高岩說,“線索被提前發現并不代表什麼,因為信息的獲取方式不一樣,但可怕的是處處被别人領先,為什麼,因為警察是我們的職業,抓犯人更是職責所在,把精力用在分析手頭的資料上,用在分析案情上才是你們的本職工作,聽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