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你怎麼這樣呢?”秦月明控訴道,“這可是為了破案。”
“我才不信呢,”劉浩城抱起狗,“從小你就騙我的錢去買跳跳糖,一直騙到現在,我才不上當呢。”
“蘇爺爺,她沒騙你。”看不下去的錢小曆出口作證,“我們是真的需要您的幫助。”
“真的?”劉浩城大眼兒瞪小眼兒地說。
“當然是真的。”錢小曆拍着胸口保證說。
“真的也不行。”劉浩城一副要跑路的模樣,被秦月明抓着衣扯了回來。
“你要是不幫忙,我就把你尿不濕的尺寸發到家族群裡。”秦月明威脅說。
劉浩城鬥志昂揚地回望她一副不會輕易放棄的模樣,嗆聲道:“人呢,你讓我照看的人呢?”
把母親領出來的周立剛一臉擔憂的模樣,秦月明毫不客氣地将劉浩城推過去。
接受任命的劉浩城把狗放在周立剛母親跟前,用怪聲怪調的語氣說:“我可以請你跳支舞嗎?”
拿着理發工具坐到警車上的周立剛一顆懸着的心始終放不下來:“要不然,我們還是回去吧。”
“放心,”秦月明說,“我爺爺很靠譜的,他隻是看起來有點怪而已。”
開車的錢小曆沒敢搭茬,劉浩城是看起來怪嗎,他整個人就是怪物中的戰鬥機。雖然這麼認為的,可是誠實勇敢的他選擇閉嘴。
“不行,我還是回去吧。”周立剛征求着同車人的建議。
“全局上下的理發工作呢,那可不是個小活,做好了下個月,下下個月就不用愁了,您說呢。”秦月明看着他,“如果您的狀況像自己說的那樣窘迫的話,是絕對不會拒絕這份工作的,不是嗎?”
“我……”
“除非您有不能去警局的理由,”秦月明笑起來,“那是什麼呢?”
“警官您說什麼呢,我一個理發的,有什麼不敢去的。”周立剛說着,不自覺地将視線移到車外。
“說說你和李琳的事吧。”像是嫌棄旅途太過漫長,秦月明提議道。
周立剛機械地轉過頭:“我和她之間沒什麼好說的。”
秦月明揚起手機:“不然我打電話問問你那位同學吧,他應該清楚吧,不過他應該挺忙的,可是和警方交流的時間總能空出來吧。”
“我和李琳隻是普通同學而已。”
“普通同學能有孩子,”秦月明用驚訝的聲音說,“那我們的學校不就成了育嬰場?”
“我喜歡過李琳,但是我們兩個沒在一起過,”周立剛說,“她當時和秦宗在交往,我隻是個普通室友而已。後來秦宗抵不過家裡的壓力,假意交往了另一個官二代,但是那女生也有男朋友,兩個人商量好隻是用彼此應付家裡人。結果這件事給李琳知道,大吵了一架,發誓再也不理他,我算是趁人之危。”
聽着周立剛平靜的講述,秦月明問道:“孩子呢?”
周立剛卻忽然焦慮起來:“什麼孩子,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隻和她有過那麼一次,為什麼總說孩子是我的呢?”
“你一直沒結婚,”秦月明換了個問題,“是在等着李琳嗎?”
“拜托警官,你的想象力也太豐富了吧,我是喜歡過她,那都是上學時候的事兒了,都不算數的。”周立剛說,“人難道能靠着上學時候的那點記憶活着嗎?”
“為什麼不能呢?”一直默默開車的錢小曆忽然反問道。
“世上怎麼會有那麼長情的人。”周立剛自嘲般說道。
“是因為你母親嗎?”秦月明并沒有糾結于剛剛的問題,對于過去隻有零星記憶的她,過去隻是虛無缥缈的影子,風一吹就散了。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我母親隻是老年癡呆而已。”
“遺傳性癫痫,”秦月明戳穿他的謊話,“據我們查到的資料顯示,你的弟弟是在你大學三年級的時候第一次癫痫發作,之後你就辍學在家照顧生病的母親和弟弟,直到去年你弟弟因車禍離世,剩下你和母親相依為命。”
“沒錯。”周立剛回答說,“可是,你們為什麼要調查我的事情?”
秦月明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徑自說下去:“大學四年級,在離畢業還有4個月的時候,李琳也申請了休學。”
“那是她的事情,為什麼要講給我聽?”周立剛疑惑道。
“李佳緣就出生在那夏天。”
“警官,你在暗示什麼嗎?”周立剛警惕地防備着。
“我隻是在簡述事實,”秦月明打開車門,“到了。”
蘿蔔頭抱着一大盒子從各個餐飲店搜羅來的紙張回來的時候,正巧碰到秦月明和錢小曆帶着拎着理發箱的周立剛進門,在熱情地打完招呼後,蘿蔔頭就被辦公室的人按在座位上。
“你們幹嘛啊,拿剪子幹嘛?”蘿蔔頭嚷嚷着,“我不剪頭,我昨天剛在沙龍做過頭發。”
“太長了,影響警員形象,”錢小曆對周立剛說,“請給他剪得利落一點。”
“老大,老大,你去哪兒?”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蘿蔔頭拉着錢小曆不肯松手。
“我去把發型不合規的同事都找來。”錢小曆掰開他的手,對着門口招呼說,“那個夏法醫,你過來下。”
把夏慕忽悠過來之後,錢小曆和秦月明便默契地消失了,蘿蔔頭欲哭無淚地看着夏法醫興味盎然地指導周立剛把自己的頭發剪得短一點,再短一點。
“别剪了,再剪下去我就秃了!”
在蘿蔔頭的哀嚎聲中,錢小曆和秦月明帶着一對母女來到辦公室。
蘿蔔頭像看見救星一樣蹦起來:“我完事了吧,我完事了吧。”
“是的,起來吧。”錢小曆話音剛落,蘿蔔頭逃也似的跳開了。
“那是你的位置,過去吧。”
錢小曆對李琳說,從見到母親的那一刻起,李佳緣瞪圓了眼睛,不敢相信那個腫脹到變形的人就是自己的母親,她強咬着牙關,不叫自己哭出來,指着拿着剪刀的周立剛:“你們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剪我媽媽的頭發?”
“你媽媽犯了罪,”錢小曆解釋道,“要去服刑,本來應該在監獄整理的,但是因為你的姥爺曾經拜托我們照顧你的母親,所以特地請來理發師在這裡為她做整理。”
李佳緣惡狠狠地瞪着他,好像要把他吃掉一樣:“愚蠢,不要作無用的事。”
“别再說了。”李琳低聲提醒女兒,默默地朝理發師的方向走。
經年未見的兩個中年人,在彼此靠近的過程中,默默地朝彼此點了點頭。
李琳坐在蘿蔔頭坐過的位子上,周立剛從整理箱裡取出嶄新的圍布為她戴上墨色的黑發在她身後,像是黑色的翅膀一樣張開。
“請,”李琳含淚說,“幫我得好看一點。”
周立剛的手指輕輕夾起一縷秀發,毫不猶豫地用剪刀斬斷。
“不,”李佳緣沖過去要奪剪刀,“我不許你這樣做,你根本就沒有權利這樣做!”早有防備的周立剛用厚實的臂膀擋開她,轉眼間李琳的披肩長發已經剪掉一半,留下醜醜的貼耳短發。
“不可以,不可以,你們不可以這樣做,快停下來,快停下來,”李佳緣叫喊着,“我的媽媽不會進監獄,她隻是在被蒙蔽的狀況下犯了侮辱屍體罪,最高的刑期不過是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而且她有門靜脈性肝硬變,肝硬變所緻的失代償期,她可以申請緩刑和保外就醫。”
“為什麼你對你母親的量刑會如此熟悉?”秦月明問,“是你的母親告訴你的嗎,是她告訴你的,她可以保外就醫嗎?”
李佳緣瞬間冷靜下來,她抽泣着甩掉眼淚:“沒有,是我自己用手機搜索的,總之,我媽媽不會進監獄。”
李琳輕輕搖着頭,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兒:“沒關系的,媽媽沒關系的,你好一點,以後要乖一點。要記得媽媽的話,一定要牢牢記得。”
一滴淚從她青紫色的臉龐劃落,被那隻拿着剪刀的靈活大手擦掉。
“停下來,聽見沒有,我叫你停下來!”
“停不下了,”秦月明捧着李佳緣的臉說,“你媽媽犯的不單單是侮辱屍體罪,她犯的,是殺人罪。”
“什麼,怎麼可能?”李佳緣後退兩步,“不可能,我媽媽殺誰了,我媽媽殺了誰?”
“曹江珊。”
“曹江珊是孔夢瑤殺的。”李佳緣瞪圓了眼睛,用生怕警察聽不到的音量強調說,“你們有沒有腦子,殺曹江珊的是孔夢瑤,孔夢瑤,你們不是都查清楚了嗎,孔夢瑤也已經認罪了,為什麼來誣陷我媽媽?”
“沒人誣陷你媽媽,”錢小曆說,“向警方揭發她殺人的,正是你媽媽自己。”
“怎麼可能是這樣?”李佳緣看着自己的母親,“你告訴我,他們說的是假的,他們說得都是假的,對不對?殺曹江珊的就是孔夢瑤,殺曹江珊的就是孔夢瑤對不對?!”
“永遠不要忘記我對你說的話。”李琳神色淡然地看着地上的頭發,“不要忘記媽媽的話,你要好好長大,替我好好照顧姥爺。”
“不!”李佳緣撲到地上,淚水奪眶而出,她明白,一切都明白了。在那個瞬間,她知道母親做了什麼,她跪在地上,望着母親的方向,咬緊牙關,一個字也不肯再說。
“我們查到的證據是,你的母親周五夜裡受了刺激,從家中跑出去,幾次路過警局想投案自首,後來在西川河邊坐了一夜伺機自殺。第二天,她到死者曹江珊家想當面向其父母親謝罪,因為和曹立德的私情被其妻子木琪芳軟禁虐打直到被我們解救下來。”錢小曆簡述着事情的來龍去脈,“以上的事件我們和當時的目擊者都證實過。”
“但是,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秦月明說,“根據曹立德交代,周五那天夜裡,有一通電話打到他手機上,對方卻沒有說話。”
“我們根據電話号碼查到了那個公共電話,就在離你家兩個街區外的地方,同一個時間段内打出去的電話号碼,一共有兩個,另一位接電話的人,”秦月明說,“就是這位理發師先生。”
“你為什麼……”李佳緣仰起頭,撞見男人眼中的痛楚和隐忍,“你不會是……不對,不可能,怎麼可能……”
“一個單親母親和她的孩子遇見事情時會找誰呢?”錢小曆問道,這個問題讓李佳緣頭疼欲裂。
“怎麼會是這樣的人,”李佳緣望着并不否認的二人,“我的,我的……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
“根據我們的調查,你的母親和曹立德并非情人關系,隻是利益往來,”秦月明說,“曹立德一直利用權力之便勒索你的母親,但是不知情的你誤以為兩個人有奸情,所以在學校裡總是忍不住找曹江珊的麻煩,是不是?”
秦月明歎了口氣:“但事實是,周六的那天,為了讓曹立德的妻子相信他們兩個有不正當的關系……”
“不要再說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說了!”李琳哭起來,
“媽媽,”李佳緣機械地轉動眼珠,“是我做錯了,是嗎?”
“沒有,沒有,”李琳從座位上滑下來,跪在女兒身前,捧着她幼小又稚嫩的臉,“你沒錯,你沒有錯,是媽媽的錯,都是媽媽的錯。”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李佳緣大叫起來,“我從一開始就錯了,是我,都是我……”
“不是你,不是你,”李琳心疼地抱着女兒,恨不得替她承受,實際上她正是準備這麼做的,“都是媽媽不好,都是媽媽不好。當年媽媽執意要生下你,到現在也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我愧對你,我總是想着多賺點錢,讓你衣食無憂,所以走錯了路被曹立德勒索,我以為我給你了最好的,卻給了最糟的。”
一隻大手護在李琳母子周圍:“是我不好,是我沒能力,讓你們娘倆受苦了。是我一直在逃避一個男人,一個父親的責任,是我沒有照顧好你們。”他擡起頭,護在啜泣的母女身前,“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人是我殺的,和她們無關,請把我抓起來吧……”
瘦弱蒼白的李佳緣忽然掙脫大人的懷抱,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臉色慘白沒有一絲血色,她流淚說:“人是我殺的,曹江珊是我殺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不,”李琳抱着女兒的腿不肯放開,“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那個樣子的,你别瞎說,你别瞎說,是我殺人,是我殺的。”
李佳緣摩挲着母親的側臉:“這就夠了,這就夠了……”她蹲下來學着母親抱着自己的樣子,“已經夠了,已經夠了。是我做的事情,就要學着承擔。當時,我隻是氣你有了男人,我以為你要給她做媽媽,在學校裡她用的東西都比我貴,比我好,處處都要針對我,我以為那些是你給她買的,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不知道你承受了那麼多,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李佳緣替母親擦掉眼淚,将她推到那個陌生的男人懷裡,用平靜到沒有一絲顫抖的音調說,“是我,都是我做的,是我特意約了和曹江珊有嫌隙的孔夢瑤,故意挑起兩人間的矛盾,孔夢瑤是在我的蠱惑下,殺掉曹江珊的。但是,為了萬無一失,在那之前我在酒水裡兌了藥,給曹江珊喝下去。”
“什麼藥?”
“頭孢。”李佳緣說,“我偶然知道曹江珊有藥物過敏史,所以從自己的常用藥中預留出來藥劑,為的就是防止萬一孔夢瑤出手不夠幹淨利落,也保證曹江珊必死無疑。”
“你母親回家是個意外對嗎?”秦月明推測道。
“是的,”李佳緣說,“我不想把媽媽牽扯進來的,可是沒辦法,回不了頭了,曹江珊已經喝下去藥了,我不得不铤而走險繼續給她們兩個灌酒。她們兩個人越來越看對方不順眼,終于,孔夢瑤按耐不住出手勒死了曹江珊。我按照原定計劃跑掉,心想媽媽會報警的,這樣更做實了孔夢瑤的殺人罪行,我以目擊者的身份出現就可以,誰曾想,媽媽以為是我殺的人,竟然……”
“為了掩蓋你的罪行,選擇了分屍。”秦月明說,“情急之下,你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反而為了母親的事情被撞破的孔夢瑤所制。後來你冒充殺人犯,意圖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向你預設好的方向,其實那樣做并不是因為你說未成年人,真正的原因是你早已和母親商量好,你的媽媽隻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犯下的錯誤,三年以下的刑期是可以适用于緩刑的,她告訴你,她符合緩刑的情況,但是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秦月明說,“另一套計劃,正在悄然實施。”
李佳緣茫然地望着秦月明,完全不明白她說的什麼。
“她慌了神,她跑到公共電話亭打給你的父親。也就是那晚,他們制定了計劃,讓你的母親在警局還有河邊遊蕩,為的就是利用這些人作證,為自己營造出一個失魂落魄的形象,然後,在第二天,她把自己做成曹立德的情婦,假裝愧疚主動給木琪芳抓到,為的就是在證據鍊上為自己扣上這一環。”
李佳緣眼含熱淚,不可置信地搖着頭:“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李佳緣看着母親身上的傷,“這些都是你,都是你……為什麼,為什麼……”
“你的母親在看見曹江珊屍體的時候,就明白了那是你做的。她不忍心讓孔夢瑤承擔一切的殺人罪名,又不能供出自己的女兒,也為了一次性為你祛除所有嫌疑,不留下翻案的可能,她決定讓一個絕對不會提起翻供的人當兇手,那個人,就是她自己。”
“你去哪兒?”
錢小曆和夏慕追上離去的秦月明,異口同聲地問道。
“我去醫院,李爺爺拜托我幫他找女兒,這件事到今天可以告一段落了,雖然,這不是他想要的結局。”秦月明回答說,“哦,辭呈我很快會遞上去。”
“辭呈的事也沒有那麼着急的,”錢小曆說,“你不是還收到了威脅的信息?”
“沒關系,”秦月明說,她是真的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轉向另一個人,“你怎麼了?”
“啊,”夏慕的眼神左右飄着,手指在兜裡握緊又放松,“那個,上次給你家臘腸做檢查,給它做了除蟲,但是要連着做三次左右才能徹底清理幹淨,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