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我要去找的,”李佳緣的胸膛不停起伏着,語氣裡添了幾許不忿,“可是孔夢瑤不許,她怕我跑掉,威脅我說一旦我離開她的視線,她會立刻把我母親的照片公布出去。”
“别忘了她也剛剛殺了人。”秦月明提醒她。
“我也是這麼說的,可是,”李佳緣的頭埋得更低了,眼角劃過一絲凄楚的憂傷,“可是,屍體在我家,分屍的是我母親,說我母親為了掩蓋孔夢瑤的罪行毀屍滅迹,誰都不會相信的。”
“的确是這樣,”秦月明想,“母親為了掩蓋女兒做的錯事這樣做确實可以解釋,但是為了女兒不惜拿起屠刀的母親,怎麼會任憑女兒被人綁架卻置之不理呢?”
“之後呢,等到你媽媽了嗎?”錢小曆的問題正是秦月明所想。
“沒有,”李佳緣身子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沒有等到我媽媽,到了約定的時間,孔夢瑤帶着我去窦藝玲家拿硫酸。”
“你們兩個一起去的?”錢小曆問,秦月明知道這是在和窦藝玲跟孔夢瑤的證詞做比對。
“我們是一起去的,但是去見窦藝玲取硫酸的是孔夢瑤。”李佳緣回答說。
這個說法和窦藝玲不謀而合。
“明明是你們兩個人一起去的,那段時間你在做什麼?”
“我吓傻了,我想報警,可是我不敢,我想逃,也不敢。”李佳緣的聲線不自主地得尖銳,回想起當時的情形對她來說,無疑也是一種折磨。
“拿到硫酸之後呢?”
“回到我家裡,用塑料盆裝上硫酸,那時候我們才意識到這個想法有多天真,”承受着良心的譴責,背負着巨大精神壓力的她,幾乎用盡力氣才能把句子說完整。
“是硫酸不夠用嗎?”秦月明問道,據窦藝玲透露,她隻交給兩人兩瓶500ML的硫酸,這個量用來處理屍體,顯然是不夠的。
“不僅是量,還有濃度,在用來……用來……”李佳緣眼睛一閉,終于将不敢啟齒的話說出來,“在用來處理曹江珊的屍體前,我們先拿冰箱裡的凍肉試過了,但是這個濃度根本就不能分解肌肉,更别說屍體了。”
“為什麼要先用凍肉實驗,”錢小曆問,“為什麼不直接溶屍?”
李佳緣向後一靠,倚在靠背上,臉上的表情非哭非笑,最後隻剩下眼底的一抹自嘲:“因為,”她說,“我們沒有人敢動屍體啊。”
“所以你們就把曹江珊‘放在’浴室裡?”
“不是的,孔夢瑤原本的打算是等我媽媽回來,讓她繼續做沒做完的‘事情’。之前她把我和她的機票延期了,沒有管曹江珊的,說這樣就可以造成我們因為找不到她延期去韓國,她要我和她統一口徑。”孔夢瑤說,“我們一邊在房間裡聯系一邊等我媽媽,可是總也等不來她,孔夢瑤也有點慌了手腳,懷疑我媽媽是不是放棄我了,害怕我媽媽一時撐不住跟警方坦白牽連到她,把我帶到山上的小屋關起來。”
“你們兩個是同學,身量差不多,在媽媽消失不見的時候,怎麼可能聽她乖乖擺布?”秦月明問道。
“她跟我說想要出去透透氣,”李佳緣說,“我就同意了,因為屋子裡有曹江珊的……所以,我也不想呆在房間裡。可是出門後才發現,她找了幫手,就等在街口。”
“是誰?”
“我不認識,隻是聽孔夢瑤叫他豪哥,應該是混社會的,孔夢瑤平常就跟學校門口收保護費的人有接觸。”李佳緣撸起袖子展示上面綁縛的痕迹,“我被他們綁在小屋裡,連上衛生間都要被看着。”
“那你是怎麼逃出來報警的呢?”錢小曆問道。
“是孔夢瑤豪哥撒謊了,她說我是她綁來的肉票,她下山去跟我的家人談贖金的事,事成之後會分給他一大筆錢。其實孔夢瑤下山就是為了看我媽媽有沒有回家,看她是準備繼續隐瞞還是其他的,如果我媽媽想報警的話,她就拿我當人質威脅她。”李佳緣說,“當時孔夢瑤幾次查看都沒有什麼進展,在我的反複勸說下豪哥也有點動搖,跟着孔夢瑤看她是不是真的去談贖金,我趁機用石子磨斷了繩子逃出來,結果逃到半山腰打電話的時候,被折返回來的兩個人抓了回去。”
“所以你承認那通報警電話是你打的?”
“是我。”李佳緣回答。
“可你之前不是這麼說的。”錢小曆指出來。
“那些,都是孔夢瑤逼我的。”李佳緣說,“她見我報警知道局面已經無法挽回,先是生了很大的氣可是後來就變了臉。她想借機把自己摘出去,僞裝成我被警方發現,我就理所應當地成了綁架者,而我綁架她的理由自然和我家裡的屍體分不開。”
“所以,總有一個人要為殺人事件負責。”錢小曆說出李佳緣心中的顧慮。
“是的,”事情都說出來,李佳緣的身上突然有了前所未見的輕松感,“總有人要出來負責。”
“可是你母親隻是在事後進行了分屍,承擔所有的殺人罪名,”秦月明看進她的眼睛深處,“難道不會覺得不公平嗎?”
“我媽媽是為了我才那麼做的,”李佳緣眼中滿是凄楚,“所以,我為什麼不能為了她承擔罪名呢?”
秦月明交疊着雙手:“這個決心不好下吧。”
“也沒有那麼難啦,”李佳緣如釋重負地笑起來,“孔夢瑤決定扮演受害者是身份後,我就被豪哥帶到廢棄的磚房裡說,隻要警方肯相信她的話,才會放我出來。而且,不知道她承諾了什麼,這一次豪哥對她言聽計從,無論我說什麼都不肯信。我嘗試過逃跑,總是被他逮到,直到孔夢瑤打來電話,我才恢複了自由。”
“實際上接到報警電話後,我們第一時間組織警力趕赴現場,但是在帽盔山上發現的痕迹讓我們起了疑心,”錢小曆說,“當下我們在搜救現場确定了救援方案,即假裝相信孔夢瑤的說法,将你認成犯罪嫌疑人,這樣真兇為了摘除自己的嫌疑會送你回來頂罪,這樣做會比我們正面突破更易見效。”
“誰承想,你面對警方的時候,始終堅持自己是綁匪是殺害曹江珊的真兇,雖然與現場痕迹不符,但是因為你的堅持仍舊為破案平添了許多阻力。”秦月明平靜地說。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李佳緣紅着眼睛說,“我隻是不想把我媽媽牽扯進來,她是無辜的。”
“既然她無辜,你為什麼一直堅稱殺人分屍的是你?”秦月明語氣強硬地問道。
“我……”
“因為你是未成年人,根據未成年人保護法,可以規避掉很多責任,”錢小曆直指問題核心,“而你的母親,作為一個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做出的任何事情,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從某個方面來看,她是個‘偉大’的母親,但是其他的方面看待這件事,她的做法愚蠢至極,甚至有可能為此搭上整個家庭和你們兩個的人生。”秦月明直言不諱。
“是這樣的,”李佳緣并沒有否認她的說法,“可是,不這樣又能怎麼辦呢?”她反問,“我總不能親手把我母親送進監獄裡。”
“那你現在,又為什麼肯說了呢?”
“因為你們終究會查到真相,預期等你們查到,不如我自己說出來痛快,而且,我媽媽已經失蹤好幾天,我本來以為她是受不了刺激,不肯回家。但是想想一個能為女兒做到那種程度的母親,怎麼可能對我不聞不問,我怕她有危險,請你們一定要把她找回來,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隻要你們幫我找到她。”
李佳緣的眼睛裡浮現出迷茫的神色。
秦月明替錢小曆說出後半句話:“你逃學去韓國的真正原因,你自導自演綁架案懲罰母親的理由,到底是為了什麼?”
“警官,”李佳緣的聲音輕到好像不是出于自己身體裡,“你說什麼呢,我逃學隻是為了追星,那封勒索信隻是個玩笑而已。”
“你的玩笑,死人了。”秦月明說,“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繼續堅持玩笑,那也意味着你母親的失蹤,也很有可能是個玩笑,是對女兒‘玩笑’的回應。第二,告訴我們真相,你們母女之間的隔閡,真正讓你耿耿于懷的事情到底是什麼?”
李佳緣盯着自己指甲上的小缺口,用上面的毛刺紮着自己的手心,感受着那細微的刺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和你母親交往的人,是你的親生父親嗎?”
李佳緣的表情突然兇狠起來,說:“我母親沒有交往的人,我更沒有父親。是我母親自己把我生出來的,從小她就這樣告訴我,所以,拜托去找我母親,不要嘗試刺探我家人的私生活。”
“所以,現在的情況就好比考試,你是連題設都不告訴我們,就讓警方根據你的請求幫你找到母親?”秦月明好笑地用手指刮了刮眉毛,“聽起來很合理,你覺得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李佳緣瞬間慌亂起來,“雖然聽起來是這樣的,但是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想救我的母親,求你們了,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誰,我媽媽不許我問的,小時候每次我問她都會發好大的脾氣,那是我們母女之間的禁忌,我求你們了。”
“或許你的生父是禁忌,”秦月明說,“新的男友沒有想過介紹給女兒認識,征求你的同意嗎?”
在李佳緣否認前,錢小曆插話道:“我們已經從别的地方了解到了關于那個男人的存在,具體的身份很快就會查到,你是希望我們順着線索繼續排查,還是直接告訴我們?”
“是那個助理說的吧,叫鄧雪珊的家夥,”李佳緣說,“我媽媽日常的事情,幾乎都是她在處理。”
對面的兩個人對她的問話不置可否,一個女人在面對“生死攸關”的大事時,第一時間找到孩子的父親尋求幫助被拒後,她會怎麼做呢?自然是尋求新男友的幫助,局面已經明朗,一切等待着李佳緣的抉擇。
“我們是要找她,”錢小曆說,“但是也需要你的幫助,畢竟,有誰比女兒更了解母親呢?”
話說到這裡,李佳緣瘋狂地搖起頭來:“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秦月明越過桌子走過去,握住她的手:“為什麼不可以,難道有什麼比找到母親更重要嗎?”
“因為一旦說出來,”李佳緣輕聲回答,“一切都變了。”
“什麼變了?”秦月明說,“我爺爺跟你爺爺是好友,我是你母親的朋友,如果你認為她有危險,請讓我幫助她。”
“因為,”李佳緣說,“我母親的男朋友是曹立德,是曹江珊的爸爸。”
秦月明和錢小曆幾乎在同一時間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這樣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的。”李佳緣握住秦月明的手,“請相信我,曹江珊真的是孔夢瑤殺的,我當時喊她一起去韓國,隻是想吓吓她爸爸而已。那封恐吓信,也是我寄的,但是我真的沒有殺她,我恨他我恨他們全家,但是我不想做殺人犯,隻是想給他一點懲罰而已。”
“所以在你家浴室裡發現曹江珊的屍體時,你的母親第一個想法就是,你報複他們兩人的私情,殺掉了曹立德的女兒洩憤。”
随着錢小曆的話,李佳緣懊悔地捂住臉:“我媽媽,我媽媽以為是她害了我,所以不惜分屍也要保護我,誰知道這件事被去而複返的孔夢瑤撞上,我媽媽真的是無辜的,她好可憐好可憐的,她一個人把我帶大,我想讓她好的,我是想讓她好的。”
李佳緣的情緒已經全盤崩潰,哭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秦月明和錢小曆從審訊室退出去,拿着資料的白華生正巧趕到:“銀行的監控視頻已經發過來了。”他将平闆遞給兩人,視頻上,一個穿着穿着寬大套頭衫,頭戴連衫帽臉上戴着白口罩的人在自動取款機的屏幕上操作着,“可是,對方有備而來,包得太嚴實了,什麼都看不到。”
“那是什麼?”秦月明指着屏幕上的一處閃光問。
白華生将視頻倒回放大,随着畫面的變化圖片模糊起來:“太小了,看不清楚。糟糕,之前和孔夢瑤通話的人身份查到了,是綽号‘豪哥’的小混混,蘿蔔頭去抓捕了,我把視頻發給技術科然他們處理。”
“不用那麼麻煩。”秦月明回答,走到自動販售機前取走卡槽裡剛剛掉出來的礦泉水,對之前投币的人說,“借用一分鐘。”
然後用礦泉水在關鍵幀的圖像上來回滾動,經過水的映射那塊閃亮的光線逐漸被還原。
“是鑽戒,”錢小曆說,“根據和參照物的比對來看,犯人在一米六到一米七之間。”
秦月明将眼睛靠近屏幕,不斷調整着角度,仔細分辨着:“鑽石外圈是棱形的圖案。”她回憶着說,“同樣的圖曾經出現在曹立德的太太,木琪芳手上。”
“是,曹江珊的父母?”白華生驚訝地睜大眼睛,下意識地拿起手中的水瓶喝了一口,“這兩家人還真是看不清啊。”
“第一次見木琪芳的時候,她裙子上的血迹是噴濺狀的。”若有所思的秦月明随手把水瓶遞還給之前的主人,對此無知無覺的三人組往停車場去的時候,誰都沒注意到孤單寂寞的法醫。
“徹底看不見我了嗎?”夏慕回到販售機前重新投币,“整組人都這樣,我就這麼容易被忽視嗎,這麼大的一坨呢。 ”
“李佳緣說什麼了?”挪車的時候白華生問道。
“她讓我們救救她的媽媽。”秦月明回答說。
“可是她怎麼知道她的媽媽不是受不了良心的譴責離家出走的呢?”
“這正是我們要去查證的,”錢小曆問,“曹立德夫婦還在醫院嗎?”
“走之前我跟醫院聯系了,說是曹立德醒了以後就走了,連檢查都沒做完。”
“上次應該進他家看看的。”錢小曆說,帶着這樣的遺憾,再次來到曹江珊家門前,上一次他們隻在院子内看了勒索信。
開門的曹立德對于不請自來的警察并沒有流露出意外的表情,頗為冷漠地請幾人進門。
“隻有您自己在家嗎?”白華生問道。
“我太太在卧室休息。”曹立德回答,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般,穿着睡裙的木琪芳姗姗來遲。卻立刻操持起女主人的活計,走去廚房給幾個人泡茶。
對于失魂落魄的她來說這并非是出于禮貌,更多的是出自習慣,或者說除此之外她找不動其他可以做的事情。
這種麻木的狀态倒是很符合喪女母親的狀态,如果不是從視頻的戒指上找到線索,誰也無法把眼前傷心到幾近麻木的人和視頻裡取錢手法幹淨利落的女人聯系到一起。
“你的傷勢好點了嗎?”錢小曆問道,曹立德腦袋上還纏着厚厚的繃帶。
“我沒事,”他将幾人引到沙發上坐下,幾乎迫不及待地詢問,“請問,是抓到殺害我女兒的兇手了嗎?”
“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另一個案子。”錢小曆直言道。
在那一瞬間,夫妻二人的臉上流露出未經掩飾的憤怒,曹立德率先發難:“抱歉警官,這個狀況下,這個家裡不關心除我女兒以外的任何案子。”
“如果案件和你女兒的事情有關聯呢?”白華生忍不住說出口。
“實際上,”相比之下,秦月明則更加直言不諱,“我們認為您和您的家人知道殺害曹江珊的兇手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