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沒有一年一萬多,春夏秋冬四季不同顔色不同款式的校服。”
總之,校長和教導主任二人輪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對對,可是你們想想,一年近百萬的學雜費有幾個家庭能負擔得起的,咱們八荒市占大部分的不還是工薪家庭的孩子,咱們招生的面積大,不愁生源。”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都去貴族學校呆着,那樣我這個校長就算卸甲歸田都甘心。”
“校長,沒想到您境界這麼高呢。”吳楚打着哈哈說。
“跟境界沒關系。”校長說,“我一天到晚都快讓你們這幫兔崽子氣死了,沒事兒瞎翻牆不算,還差點讓不靠譜的安保系統燒成烤乳豬。學校讓怪物入侵了就夠倒黴的了,竟然還有人異想天開地想用火阻攔怪物的攻擊,你說我是那麼教你們的麼,我是這麼教的麼,都沒有腦子的麼?”
“您是說教學樓的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用火攻造成的?”
“不就是學生會那幾個大傻子嗎,自以為聰明,一把火給教學樓點了。”校長拍着胸口,“可憐我啊,還得幫他們瞞着,萬一給别人知道了,這幾家能賠得起嗎,教育部的撥款不就沒了麼。”
“所以您隐瞞這事兒是為了學生還是為了騙撥款呢?”吳楚問道。
“去你的,告訴你啊,這事兒可不能往外傳啊。”校長神秘兮兮地瞅着房間裡的兩個人。
“您放心,您不往外說,沒人提這事兒。”吳楚賤兮兮地湊過去,“校長,主任,咱們班的學生怎麼樣了?”
“什麼學生,哪個學生?”教導主任和校長一起裝糊塗,“你不說名字我們怎麼知道是誰?”
吳楚嘴唇蠕動了兩下吐出一個名字:“張月半,張月半躲哪兒去了?”
校長和教導主任的臉色暗淡下去:“救援隊對學校進行了地毯式的搜索,最後隻找到了他的眼鏡,所以已經按照慣例判定他死亡了。”
“這麼可以這樣,這也太不負責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沒找到他怎麼能這麼輕易的下結論。”吳楚激動地起身,“即便是讓怪物殺了、吃了,也不可能連渣都不剩下!”
突然想起來在禮堂裡怪物吞噬自己手臂的情形,忽然想明白,被怪物吞掉的話,是真的連渣都不剩的。
他頹然地坐回去,恨自己當時為什麼沒去後台救他,當時自己明明離他那麼近。
像是看穿他的心思,校長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拍手道:“對了,被你救下來的童欣同學還要跟你視訊呢。”
“童欣?”吳楚整個人一激靈,雙手抓着自己的頭發跟教導主任确認自己是不是太邋遢了,把臉上的眼屎和口水印擦掉後精神煥發地對校長說,“我可以了。”
“可是技術情況不允許。”校長掏心掏肺地說,“我們也是來到這兒的之後才知道這裡禁止晶腦通訊的。”
吳楚的熱情一下子冷下去:“你們就沒有個備用方案?”
“誰去探病會準備備用方案?”校長哭笑不得地安慰他,“放心吧,我們已經跟院方提交了通訊申請,你很快就能和童欣同學對話了。”
“哦,謝謝你哦。”吳楚無精打采地說,這種虛無缥缈的承諾他聽多了,才不會相信呢,等批準下來他都七老八十了,滿臉褶子用漏風的牙跟童欣表白,沒把别人的牙笑掉他自己的倒先掉了。
讓人意外的是,這次通訊審批的速度也太快了。
躺在床上進行一億隻綿羊清點大計劃的吳楚不得不暫停下來,從床上跳下來,将最帥氣的右臉放在屏幕上最顯眼的位置上。
可惡的是,在通訊接通之前,他的晶腦屏幕右下方就出現了倒計時鎖死裝置。
當童欣的聲音出現在頻道裡的時候,倒計時打頭數字是9 ,當童欣的影像出現在光屏上的時候,倒計時的數字隻剩下8 分鐘。
“嗨童欣,我是吳楚,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能看得到我嗎?”吳楚緊張兮兮地問。
“看得到,也聽得到,很清楚。”童欣的聲音傳過來,熒幕那頭她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頭都腫起來了,渾身上下被紗布纏着,完全不能動的樣子。
吳楚心頭一酸,差點哭出來。
在通訊接通前,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和童欣說,可是當熒幕上出現她那張滿是傷痕的臉,吳楚忽然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你,好嗎?”童欣的聲音通過信号傳來,帶着從未有過的疲倦和粗糙感。
“我很好,”吳楚下意識地問道,“你呢?”
出口的那一秒,他恨不得咬死自己,怎麼會問出真麼蠢的問題。她整個人被包得像個木乃伊一樣,一動也不能動,連轉頭和說話都費勁,怎麼會好?
他平常挺能說的,不知道為什麼在面對童欣的時候,總是格外地笨拙。
“我很好。”童欣爽朗的聲音傳進吳楚的耳中,“醫生說這種狀況能撿一條命已經是萬幸了,隻是以後再也不能上台跳舞了。”
“你說什麼?”吳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舞台上的她實在太美太美,他不敢想象這一次被怪物打斷的舞台就是她最後的告别演出。
“那有什麼,反正我的夢想是做心理咨詢師,跳舞本來就是我爸媽讓的,為了給我治駝背,開筋很疼的,這回正好不用跳了。”童欣用輕松的語氣說道。
“你有駝背嗎?”吳楚驚異道,他完全沒有發現。
“有。”童欣鼻子上的皮膚皺了皺,“還很嚴重呢,不過跳舞以後強多了,不過累了的時候我還會偷偷地駝一會兒。”
“原來你也會調皮啊?”吳楚驚奇地問道。
“這話說的,我當然會調皮。”童欣滿是傷痕的臉上瞬間神采飛揚,“我小時候天天上樹抓鳥蛋回家孵,搞得我們家那一片的樹林裡都沒有麻雀落戶了。”
“真的假的?”那個在舞台上潇灑飄逸的舞者竟然曾經也是爬樹掏鳥窩的能手,那個畫面簡直不敢想。
“當然是真的,有一次我還從樹上掉下來了,我爸可疼了呢。”
“你從樹上掉下來,叔叔怎麼會疼呢?”吳楚好奇地問道。
“那個,我不是從樹上掉下來了麼,我爸就得去接我啊,結果他的胳膊就震斷了,就疼了呗。”
“那你呢?”吳楚問道,“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兒。”童欣回憶說,“就是第二天再去爬樹的時候被我媽抓住痛打了一頓。”
“還是叔叔比較厲害。”吳楚誠心誠意地說。
“你說什麼?”童欣問道。
“我說在叔叔的保護下,你沒有受傷。”吳楚伸手觸摸着童欣光屏上的臉說。
“那不一樣。”頓了下,童欣肯定說,“你很勇敢,我爸媽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還說要當面感謝你呢。”
“不用了不用了。”吳楚趕緊推辭,心說這麼快就見父母的話,他可沒有心理準備。
可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因為他伸做推辭的右手上刀光閃耀。
“那個,還沒好嗎?”童欣的聲音沒了之前的輕松、跳脫,而是帶上了隐隐的憂慮,那雙杏仁狀好看的眼睛往外瞟,不敢看吳楚的手。
她躲閃的眼神給吳楚心中一記暴擊,他忽然讀懂了那躲閃背後真正的含義:她怕他,那隻手不是人類的手,那是怪物的手,是惡魔的手,即便那隻手曾經拯救過她的性命,她還是怕他。
“是啊,還沒好。”吳楚自暴自棄地揮舞着右臂。
“你不要擔心啦。”童欣鼓起勇氣面對他,安慰說,“科技進步很快的,說不定很快就能治好了呢?”
吳楚白着一張臉:“你覺得我的手是得病了這麼簡單嗎?”
童欣一愣,吳楚從來沒有用過這種滿是嘲諷的語氣跟她說過話。她沉默了一會兒:“也可能是你覺醒了呢,現在修真者的地位已經得到了帝國政府的認可,能夠進入宗派學習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呢。”
“呵,你覺得我的手像是覺醒嗎?”吳楚苦笑着歎氣,舉起手刀砍在床頭上,鋼制的床頭瞬間火星四濺,“看見沒,你看見沒?這是怪物的手,我是怪物啊,我是怪物!”
吳楚用刀刃肆意發洩着心中的情緒,良久,聽着熒幕那頭傳來的啜泣聲,他逐漸冷靜下來,頹坐在地上:“抱歉。”他對童欣說,“我不該對你發火。”
“沒有。”童欣搖頭否認,“你沒有對我發火,是我不好,想要安慰你,卻總是戳到你的傷心處,是我不好。”
“我知道你是好意。”吳楚說,“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是我弄砸了這次通話。”
“沒有啊。”童欣搖頭否認,“看到你我很開心,你看見我還活着,難道不開心嗎?”
“我很開心,可是……”
“那就夠了。”童欣打斷他,“從那樣的災難裡逃出來,我們還能這樣問候彼此,不就是天大的幸運嗎?”
“是幸運。”吳楚點頭說,“對了,我聽校長說,咱們的同學都去達奚特德中學借讀了,那兒的廚師可好了。”
“真想快點去吃,在醫院吃流食吃地我直反胃。”童欣說,“你呢,什麼時候出院我們一起去吃?”
吳楚沉默了,他無數次想過和童欣共進晚餐的情景,可是當她發出邀請的時候,他躊躇了:“我,可能去不了了。”
“你說什麼?”童欣焦急地追問道。
“我這個樣子,可能回不去學校了。”吳楚說。
“誰說的,主任說你的狀況穩定,才能批準我們通話的,你很快就會出院回學校的。”
“就算能批準我出院,我也不準備回學校了。”吳楚說。
“那你想幹什麼?”童欣追問道。
“我想參軍。”吳楚打量着右手上的刀說,“我想參軍給我父母報仇,從前我沒有那個能力,可是現在我有它了,能和怪物抗衡,我想要去殺怪物救人,為其他孩子救下他們的父母。”
“雖然舍不得你。”童欣說,“但我願意支持你。”
“那拿出實際行動來吧。”吳楚請求說,“我這裡晶腦不好用,發不出消息,你能幫我填征兵的報名表嗎?”
“樂意之至。”
*
一億隻綿羊的大計劃在八千四百萬的中段再次被打斷,接通視訊的那一刻,那個一頭紫發的女孩兒腫着眼睛正抱着香槟酒的瓶子。
“你喝酒了?”吳楚意外地問,看了看鐘上的時間,“現在才是早上八點!”
賈亭兒打了個哈欠:“八點怎麼了?”
像一個嚴厲的家長一般,吳楚抛出緻命題:“你什麼時候喝的酒?”
“大概,”灌下一大口起泡酒後,把下巴擱在瓶口上,賈亭兒翻着眼睛說,“昨天晚飯。”
“你喝了通宵?”吳楚的聲音陡然拔高。
“吵死了。”賈亭兒猛一揮手,像是操縱千軍萬馬的将軍,氣勢如虹,吓得視訊那頭的人把準備好的說教咽回肚裡。
吳楚躊躇了一會兒,心想自己不能表現得太慫了,否則以後還不被她欺負死,于是壯着膽子說:“你不能再喝了,把酒放下。”
“不要。”賈亭兒果斷拒絕,大着舌頭說,“你不想知道童欣的事兒啦。”
“不想。”吳楚高傲地拒絕,反正他已經和女神通過話了。
“也不想知道張胖兒了?”賈亭兒陰着臉斜眼兒看他。
感受到巨大壓力的吳楚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才沒吓趴下。
“你都知道了。”賈亭兒向後一仰,倒栽進沙發裡,酒瓶掉在地上,淡金色的液體灑在乳白色的羊毛毯上,她四肢亂蹬,像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兒一樣發洩着心中的情緒,“你都知道了,你都知道了,根本根本就不需要我,不需要我,我是多餘的,我是多餘的……”
蠻橫不講理的哭鬧聲卻擊中了吳楚内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畢竟孤身一人在世間沉浮的他太明白那種渴望被需要,被别人在意的感覺。
吳楚高聲呼喚着賈亭兒的名字,死皮賴臉地求她告訴自己朋友們的消息。
臉上挂着淚珠和口水的賈亭兒隻是稍加刁難,就把吳楚已經知曉的那些情況和盤托出。末了,還不忘說兩句調侃的俏皮話逗弄下他。
一直以來,和賈亭兒這個刁蠻小姐在一起的時候,總難免被她的惡劣言行氣到血脈逆行,然而當你換一個角度去看,這個表面上無理至極的女生,總能在他最難過的時候拉他一把,雖然她營救的行動可能是把他推進更深的泥潭裡。
“你也别太難過了,雖然張胖兒找不到了,你的教育基金也被當作他的遺産給他家人了,但是你不是還活生生地站這兒呢。”她拍着還沒有發育的胸脯說,“聽姐的,錢财都是身外物,不要太在乎,不管再怎麼攥着,都會離你而去的。”
“你說得輕巧,那是我的錢。”吳楚拍着大腿感傷,那些是老師和同學的捐款,他原準備作為上學的備用金,這一下全沒了怕是要另做打算了。
“那要回來?”賈亭兒癡癡地問,“反正我給他打錢的時候有協議。”
“算了算了。”吳楚按住心中的那個小魔鬼,“要回來也太過分了,全當我給兄弟随份子了,他家裡還有一個上幼兒園的妹妹,爸媽在化工廠工作,賺得也不多。”
“養一個都費勁,幹嘛生第二個?”賈亭兒撿起酒瓶抱着說酒話。
“小滿月是月半的爸爸媽媽撿來的棄嬰。”吳楚握着拳頭,隔着熒幕都能将他的憤怒看得清清楚楚。
奈何醉酒後的賈亭兒對外界的感知力直接降到冰點以下,仍舊是那副癡呆的樣子問:“自己的孩子都養不活了,為什麼要去領養别人的孩子?”
“因為人心是肉長的。”吳楚指着胸口的位置,“因為在那些有錢有勢的人為富不仁的同時,有很多善良的,甚至是掙紮在生死線上的人,願意用他們的善良給那些被抛棄的孩子一個家。”
“瞎說。”酒勁兒上頭的賈亭兒反駁着,“怎麼會有那樣的人。”
“你沒遇到過而已,怎麼能說沒有呢?”吳楚認認真真地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還想再說點什麼的時候,視訊那頭的賈亭兒已經沉沉地睡去了。
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原本想要關掉通話的吳楚無意中被醉酒者的一句夢話擊中,再也動彈不得。
賈亭兒将微駝的臉貼在裝飾精美的酒瓶上,弓成蝦的身子朝前拱了拱,問道:“所以,媽媽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随夢中的眼角還流出了淚水,弄濕了绛紫色的頭發。在被她造得不成樣的房間裡,她像是一團紫色的抹布窩在皺皺巴巴的沙發裡,在醉酒後的睡夢裡才肯放縱内心深處的柔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