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沒想到的是從冰櫃裡傳出的鬼吼鬼叫比他的喊叫聲還大,就在他準備揮臂攻擊的時候,耳畔傳來熟悉的叫罵聲,吳楚定睛一看,在洞開的冰櫃裡窩着的不正是自己苦苦尋找的父親、母親!
吳學良活動身體在第一時間把妻子送出去,輪到自己往外爬的時候跨坐在冰櫃沿上罵道:“你個小兔崽子,想要謀朝篡位啊,還不過來幫忙?”
吓傻了的吳楚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把手上的石頭丢掉,蹭過去扶他:“這話說的,好像您家裡有皇位要繼承似的。”
楚芸一把推開老公,用因為低溫而顫抖的手臂一把抱住兒子,在他身上前前後後檢查過後,抓起散落在地上的沙發墊子裹在終于憑借一己之力從冰櫃裡爬出來的老公頭上,關切地問道:“冷吧。”
吳學良抽動着鼻翼,不忿地說:“有你兒子在,我永遠是第二梯隊的。”說話間,将禦寒的裝備一件不落地披在妻子身上,滿眼的愛憐。
吳楚從破損的水壺裡給兩人倒了杯溫水:“爸媽,你們怎麼在冰櫃裡?”
原來,災難來襲的時候吳學良夫婦并沒有慌不擇路地逃生,而是在第一時間通過晶腦接入了帝國政府的界面查詢官方發布的應對措施。
遺憾的是,對于此次不明生物的侵襲官方一時間并沒有行之有效的應對措施,不過看到軍方的救援隊已經奔赴各處現場的消息,于是夫妻倆上傳了自己的定位坐标。
由于沒有在第一時間聯系上吳楚,兩人在給寶貝兒子發送了讓他不要回家,呆在安全的區域等待的消息後,夫妻倆開始思考自救。
街道外的建築物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損毀,迷霧籠罩中怪物的身影時隐時現,兩人商量過後躲進了冰櫃裡,索性在之後的屠殺中撿回了性命。
“可是你們怎麼不關掉電源再進去?”吳楚對快凍成冰棍的夫妻倆發出直擊靈魂的提問。
“我也是進到冰櫃裡面才想到這個事情的。”吳學良垂頭喪氣地回答說,“我怎麼知道這玩意從裡面打不開?”瞅着那娘倆不屑地表情,對兒子說,“有你來救我們不就好了。”
“我萬一來不了呢?”吳楚習慣性反問道。
“那你就成孤兒了呗,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吳學良也習慣性地反唇相譏,結果被妻子一巴掌拍在臉上,指着他的鼻子:“你個老不正經的。”
挨打的吳學良哼哼兩聲,終究沒敢回嘴。
“可是,接下來我們怎麼辦呢?”吳楚問道。
那對剛從冰櫃裡撈出來的夫妻臉上還殘留着冰凍的痕迹,在躲進冰櫃之前對于入侵還沒有深刻認知的他們再看到家中和樓道裡的慘狀後一時間也沒了主意,通過晶腦求助的想法也被無情的現實否決。
“鍊接失敗沒有信号。”吳學良連連搖頭。
很快,為了配合這一家人的絕望,房間裡的電也斷掉了,冰櫃徹底失效。
況且就算不失效,三個人也躲不進裡面去,就算躲進去,多半也會被凍死。
殘酷的現實沖垮了家人重逢的喜悅,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那個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如陰雲般的不幸正在向着這個街區僅存的建築物頭頂聚攏。
一路冒着生命危險跑回來的吳楚此刻恢複了孩子心性,畢竟是隻有十幾歲的初中生,在父母身邊自動退化成綿羊狀态,晃蕩着小腦袋一副少不更事的模樣,完全看不出之前搶車逆行的風采。
想起之前的經曆,吳楚抱着手心虛地問身邊的人:“老爸,一輛甲殼蟲多少錢?”
“唔,”吳學良抖掉眉毛上的霜花,“什麼型号的?”在這種狀況下他倒是很樂意說點别的緩沖下緊張的心情。
“我也說不清楚,就是金屬紅色的,引擎蓋上有隻鴿子,後屁股上趴了隻瓢蟲,頂上能敞篷的那種。”回想着碰撞中被輪流撞壞的車标,吳楚繪聲繪色地描述着。
吳學良摸摸沒刮胡子的下巴:“嚴格來說那不叫甲殼蟲,是他們公司出的限量款金甲蟲。”
吳楚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問:“限量款,很貴嗎?”
“不便宜,怎麼了?”吳學良問道。
“咱家買得起嗎?”吳楚心中尚有期待。
“當然,”吳學良朗聲回答道,“買不起。”
“如果,”吳楚手指比劃了下,“把咱家房子賣了呢?”
“這麼說吧,”吳學良抱起胸,“把你跟你爸你媽綁起來賣了都買不起。”
“那完了。”吳楚絕望地倚在碎裂的實木櫃門上。
“怎麼了?”吳學良問兒子,剛從鬼門關走一遭的他從沒有像現在一樣慶幸過。
然而當吳楚講述了自己回家的經過後,他直接跳回冰櫃裡把自己關在裡面。
“哎呀,老吳你幹嘛?不就是一輛車麼,”吳楚重複之前的動作把父親放出來,“咱們一家人團聚比什麼不強?”
“别叫我老吳,”吳學良跳起來,吹胡子瞪眼地沖着兒子吼着,“以後你是我爸爸!”
吳楚剛想回嘴,地面忽然劇烈地震動起來,地闆因為受不住擠壓崩裂豎起,在房屋中間形成溝壑縱橫的深坑,建築物的骨架也随之變型,天花闆從棚頂砸下來,整個房間好像吳楚作業本上被畫歪的幾何形。
而在遠處的灰燼中,回蕩着無數爆裂的聲波,坍塌引起的灰燼為所有生還者心上蒙上了一層灰塵。
然而在震動發生的一瞬間,小小的房間内前一秒還在鬥嘴的爺倆瞬間放棄了戰鬥模式轉為友愛模式。
吳學良和吳楚緊緊地抱在一起,臉貼着臉緊張地問——“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一貫溫柔的楚芸換了另一副口吻,眼中閃爍着前所未有的堅毅,她懷抱着丈夫和兒子,那是她所有力量的源泉,說,“沖出去呗,一家人總要整整齊齊地在一起!”
吳學良摸着兒子的臉:“老婆,你好帥哎!”
吳楚也學着老爸不要臉的樣子:“媽咪你好帥哎!”
“有屁快放。”已經走到門邊的楚芸頭也不回地說。
“好嘞,”吳學良推開兒子,奔去儲物間,“等我拿上我的魚竿。”
“對了,還有我的手辦。”吳楚跳回自己的房間。
“都什麼時候了,火上房子了,你們爺倆能不能有點正形?”楚芸把已經變形的門框捏得嘎吱直響。
見老婆真的生氣了,抱着魚竿趕回來的吳學良催促着兒子:“小楚快點快點,逃命呢你墨迹什麼。”
吳楚從媽媽身後冒出頭:“我在這兒呢,老同志你快點,全家你最慢。”
在妻子的注視下,颠兒颠兒跑過來的吳學良陪着笑臉:“我是想着逃出去還可以釣魚給你們娘倆改善改善生活。”他習慣性地将矛頭指向另一個人,“兒子拿的才沒用呢。”
沒等吳楚反唇相譏,楚芸率先站出來:“他還是個孩子。”
吳學良還想反抗,被楚芸和吳楚翻的同款的白眼兒吓了回去,悶悶地跟在那娘倆身後,就在出門的一瞬間,隻見楚芸長臂一伸,很自然地卷着門口鞋櫃上的紙殼箱子抱在懷裡。
“你拿了什麼?”吳父吳子大眼瞪小眼地叫喚起來。
“吼什麼吼,怕招不來怪物嗎?”楚芸在兩人腦袋上各敲了一記,懷裡的箱子抱得更緊了,“這是今天剛到的神仙水,我還沒拆箱呢,不帶着就浪費了。”
吳學良和吳楚對視一眼,齊聲說:“有道理。”
重新步入走廊裡的吳楚原本還很擔心父母的承受能力,結果那兩人比他想象中鎮定許多,一家人抱着自己珍視的寶貝走在充滿血腥的走廊裡,嘴上說些有的沒的,果然沒有之前那麼害怕了。
走出樓梯口的一瞬間,一家人才發現室外的光線并不比走廊裡亮出多少,空氣裡滿是漂浮物,視域更是小得可憐,就在一家人忐忑不安得時候,打頭陣的吳學良忽然停下來,大叫一聲:“不好。”
吳楚躲在父親身後打着哆嗦,聽見母親顫聲問:“老吳,怎,怎麼了?”
吳學良看向那娘倆的臉上快皺成菊花了,他說:“咱家金條沒人拿嗎!”
下一秒,一貫舍命不舍财的吳學良拽着自己的妻兒朝着背離家的方向邁出堅實的腳步,離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花費了半輩子心血買下的房子,輕聲說了兩個字:“再見。”
吳楚沒有想到,街上的狀況比他來的時候糟糕許多,地面上布滿了巴掌大的龜裂,仿佛有無數雙來自幽冥的鬼手等待着自投羅網的獵物。
黑霧中搖曳的樹影和廢墟的殘垣将通行的空間擠壓到極緻,地塊開裂的聲響,樓房倒塌的震動聲還有四起的,帶着回音的慘叫聲為行走中的一家人帶來無盡的苦惱和壓力。
恐怕聲音招來怪物,走出樓房後的一家人沒有再說話,父親在前面領路,母親負責斷後,夫妻二人将唯一的兒子夾在中間,用僅有的血肉之軀為兒子鑄起最後的防護。
血脈相融的暖意在一家三口心間流淌,是他們勇敢走出家門,在曠野中行走的膽量和武器。
吳楚擡頭望着父親微微隆起的肩膀,還有他下意識裡張開的手臂意識到,此刻父親正如護着孩子的雞媽媽,正與無處不在的強敵對峙着。
他聽得見父親粗重的喘息聲,也感受得到他身上因高度緊張散發出的熱量。
與父親的保護同樣讓人放心的是母親貼在他後背上的手掌,是那樣的溫暖、穩健,讓吳楚的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安定。
如果此刻他回頭看一看,就會明白,他想象中的安穩從不曾存在過。母親臉上憂心忡忡的愁容,父親鬓角滲出的冷汗,四周圍無處不在的危險,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萬劫不複。
然而這一切吳楚都無從知曉,被父母護在當中的他失去了時間感跟方向感,好像走過了滄海桑田,又好像隻是表盤上的分針走了幾圈,直到面前如山一般的身影突然停下來,吳楚和母親的動作随之凝滞:“怎麼了?”母親的聲音比蚊蚋還低,卻引得身為排頭兵的吳學良緊張兮兮地擺手,示意妻兒悄然後退。
吳楚越過父親寬廣的後背超前看了一眼,迷霧重重中兩條低垂的觸角靜靜地停在半空中,可能是睡着了,也可能是蓄積力量等待給敵人緻命的一擊。
吳學良推着吓傻的兒子想按原路返回的時候吳楚突然跳了出去,朝着怪物的兩條觸角中間沖了過去。
“小楚!”平日裡打孩子練出來的吳學良眼疾手快,去抓的時候仍舊晚了,手掌抓到兒子的時候,吳楚正歪歪地站在那裡,手裡推着秋千的椅背推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吳學良和楚芸夫妻終于松了口氣,吳學良在兒子腦袋上拍了一巴掌,扶着老腰罵道:“你個死孩子,誰把你養成這樣的?”
吳楚咯咯地笑起來,扭着屁股:“您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我來的時候可被這個吓壞了!”
“所以就跳出去吓你老子?”吳學良擰着眉毛,“你是要篡位是怎麼?”
楚芸反手結結實實地拍了丈夫一巴掌,以教訓的口吻告誡道:“什麼老子老子的,那麼兇幹嘛,不怕吓着孩子。”
吳學良翻着眼皮兒控訴道:“被吓的人是我。”
“吓一下怎麼了,會死啊。”楚芸無情地打斷他,“兒子冒着生命危險回來救咱倆,被吓一下就大驚小怪的,一點沒有當爸的樣子。”
吳學良癟着嘴咕唧了兩聲,在心裡估摸了下形勢,遂做出低眉順目的小媳婦模樣。
“好了,别裝了,看着就惡心。”楚芸沒給他發揮演技的機會,指着被秋千擋住的方向,“趕緊走吧”
“我來帶路吧,這條道兒我剛走過。”吳楚自顧自地說着,沖到了最前面,結果在第一時間被态度強硬的夫妻倆攔在了身後。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兔羔小子。”吳學良罵道,即便他自己也正因為不知名的恐懼顫抖不已,可身為丈夫和父親,他必須身先士卒。
“别貧了,快走。”楚芸告誡丈夫,順手去拽兒子,沒有任何防備的她幾乎被一股強大的反作用力拽倒。
突然意識到什麼的她赫然回首,隻見從地底裂縫中冒出來無數隻帶着吸盤的觸手,如手指般粗細,在吳楚腳面上翻湧着,順着他的腳踝向上攀。
吳楚抱着被纏地死死的腳奮力向上拔,臉和脖子因為過度用力漲成鵝肝色,有細如絲線的觸角從他身後的黑暗中飄過來,往他喉嚨和鼻腔裡鑽,連半點求救聲都發不出去。
“兒子!”楚芸大叫一聲撲了過去,拆開懷裡的快遞盒子,抽出兩柄嶄嶄新的精鋼菜刀,照着地上的觸手一通狂砍,一邊砍一邊吼,“快點老吳,還有一把剔骨刀在裡面,你快點,兒子,兒子快不行了!”
吳學良飛快地沖過來,抽出妻子說的尖刀向着鑽進吳楚口鼻中的觸角砍過去。被刀刃劃傷的絨毛觸手很快縮回黑暗中,吳學良趕緊扔下刀,揪着觸手的截面将那些深入肺腑的絨毛拔出來,一面拔一面警戒着身後,一面還不忘囑咐妻子:“你小心點,小心點,别砍到兒子。”
揮舞着雙刀的楚芸甩掉觸手斷肢濺出來的粘液,罵道:“閉嘴,我比你會做飯。”
吳學良看着幾近癫狂的妻子:“老婆,你不是瘋了吧。”
“少廢話,不就是幾個鱿魚腿麼,老娘分分鐘給它剁成肉泥。”她擡起沾滿了污穢的臉,對嘔吐不止的吳楚說,“兒子别怕,有媽在呢,不會讓你有事的。”
說着,更加用力地剁起比剛才隻多不少的觸手。
有潔癖的母親竟然也有如此邋遢的時候,吳楚想都沒有想過,一貫柔弱的母親給瀕死邊緣的他帶來無比巨大的力量,他吐掉喉嚨裡的異物,大叫一聲用盡全力拔出右腳向前踏了一步。
“對,就這樣,兒子加油!”楚芸奮力地砍着,可是無數觸手源源不斷地從地心伸出來,趁着楚芸自顧不暇的空檔,盤住了她的腳,她的腰……
楚芸眼裡心裡隻有兒子的安危,對于自己身上的“藤蔓”無知無覺一般,發了瘋似的砍着威脅兒子的觸手,刀刃崩壞了她就用卷刃的刀鋒繼續砍,刀鋒砍出缺口就用刀背砍,砍到雙手麻木虎口裂開也在所不惜,她隻要兒子安全!
拎着剔骨刀的吳學良瘋狂地切割着纏繞在妻子身上的觸手,可是那些觸手太多太密,他切掉一叢便立刻又新的攀上來,他的刀不那麼趁手,就用腳跺用牙咬,誰也别想從他手裡搶走自己的妻子。
“混蛋,你管我幹嘛?”反應過來的楚芸用肘彎猛推丈夫一把,“救兒子,快救兒子!”
“兒子我要救,老婆我也要救!”雙目赤紅的吳學良大吼一聲,伸手向懷中探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吳氏夫婦跟地下冒出來的觸手苦戰的時候,一團墨染一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從絨毛觸手縮回的方向襲來。
“老吳,快!”楚芸吼着,不顧撕裂的聲帶催促着,“救兒子,救兒子,快!”
吳學良隻得放下妻子彈跳起來沖着那一團黑漆漆的暗影沖過去……
“爸爸。”吳楚大吼,悲戚之下迸發出超乎尋常的力量,将那隻被觸手纏得死死的左腳拔離地面。
“兒子快跑!”父母的喊聲重疊在一起,深陷困境的兩個人在生死關頭心中隻有他的安危。
“我不……”淚流滿面的吳楚像是蹒跚學步的孩童朝着父母的方向伸出手,可楚芸明顯已經分身乏術,觸手像是盤根錯節的毒蔓,正在一點一點将她吞噬。
“老婆!”分身去撲觸手團的吳學良在與其碰撞的前一秒鐘出手如閃電一般抽出背後的魚竿,打開電魚的最大功率朝着那從觸手絨的中央狠狠砸過去。
跌在地上的他不顧從地縫裡鑽出來攀在自己身上的出觸角,手腳并用朝着妻子的方向爬去。
此刻,楚芸滿目血紅,觸手強大的纏繞力讓她渾身上下的血液循環停止,身體裡的壓強空前巨大,暴露在外的肌膚上毛細血管逐一破裂,在皮下迸出殷紅色的血斑。
哭着朝母親靠近的吳楚被母親一聲厲喝吓住:“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