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褲·子。”

一個冷酷的聲音砸下來，澆得聽者一個透心涼。

畏冷的蟲兒停止了鳴叫，為午夜的校園留下寂靜的餘韻。

“褲子！”那聲音又重複了一遍，帶着明顯的不耐，“吳楚，你快一點，這大晚上的，你是想讓哥幾個陪你耗一宿嗎？”

“就是就是，都是爺們，脫個褲子至于這麼費勁嗎？”

任憑周遭起哄的人群如何叫嚣，漩渦正中的吳楚仍舊不動分毫，裸露的上半身纖薄精瘦，有細膩的線條沿着隐隐的肌肉起伏，他望着對面的主事者：“牧維傳，這樣夠了吧。”

“是啊，是啊，”有看不下去的同學站出來，“差不多就行了，不就是打了個賭嗎，你們還真想讓他光着跑圈啊？”

剛剛還在随波逐流喊脫褲子的小夥伴們，瞬間轉變了風向，附和着說：“是有點過分了。”

唯有牧維傳不為所動，豎起三根手指，嘴角勾出殘忍的笑容：“說好的光屁股繞操場跑三圈，少半步都不成。”

“對對，就是就是，”他身後的小跟班跳出來，“少半步，半米都不是三圈，都不圓滿！”

“你就脫吧，”一旁看眼兒的同學開解道，“說起來，還有女生遭遇流氓覺醒了異能的。”

“就是就是，說不定你一脫也覺醒了點啥呢，兄弟們可是幫你呢。”

吳楚心中對人性還抱有一絲僥幸：“真的要脫嗎？”一邊問，眼神遊移搜尋着撤退的路徑。

“廢什麼話，快脫！”牧維傳斜睨着眼睛，一副不肯善罷甘休的模樣，不動聲色地指揮着跟班将可能的退路堵死，“你不動手，哥們可幫你動手了？”

說話間，撸起袖子朝前走了兩步。

“等等。”退無可退的吳楚在原地站定，眼一閉心一橫，雙腳輪流從裡面踩着褲管，利落地把褲子退至膝彎，一腳高高擡起，照着□□狠狠踩下去。露出兩條滑溜溜的腿，左腳擡出來之後，右腳勾着褲腰帶提起一揚，灰色的工裝褲挂在花壇裡的枝桠上，引得衆人一陣歡呼。

吳楚轉身要走，很快被圍觀的人群擋住去路。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還有内褲。”所有人的情緒被燒得更高了。

吳楚轉回來，眼睛從看客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始作俑者牧維傳身上：“差不多就行了。”

“我沒意見啊。”牧維傳嬉笑着攤開手，“是大家不肯放你走嘛。”

對着鐵桶一般的人群，吳楚的聲音不由得帶上了幾分虛脫跟乞求：“拜托，我們都是同學。”

牧維傳眼疾手快，使眼色讓手下把準備附和吳楚的同學擠走，自己則居高臨下，苦口婆心地勸說道：“雖然都是同學，但男兒一諾千金，裸跑也是你自己承諾的，這會兒反悔有點晚了吧。”

“别啊，我們再商量商量。”吳楚哀求着。

“好啊，”牧維傳一口答應下來，“我們去找班長童欣評評理，怎麼樣？”

“哎哎哎，”吳楚瞪着眼睛急道，“去美院冒充旁聽生，你也有份的。”

“是啊，”牧維傳承認，“我是去看美女模特了，可是我不喜歡童欣。”他一臉壞笑地說，“我這就去找班長坦白一切，請她主持公道。”

“哎别别别，”吳楚一個箭步沖過去抓住他，“天太晚了，别打擾女寝休息了，我脫，我脫了就行裡，是不是？”

“還得繞操場跑三圈，少半步都不圓滿。”牧維傳闆起臉來，用盡可能嚴肅的口吻說，然而臉面上已經有點崩不住了。

吳楚才沒空體會他的表情變化，腳一跺，心一橫，又咬了遍牙，兩手大拇指摳進松緊帶裡，就在衆人屏息等待的檔口，他忽然張嘴，再次确認道：“說好的，不準拍照啊。”

“放心放心，都說好的事兒，你就安心去跑，我們絕不拍照。”牧維傳拍着腦門，一臉不勝其煩的樣子催促道，“就這麼點事兒，能不能别這麼絮叨，趕緊脫吧，趕緊的。”

原先為吳楚發聲的好友張月半依舊堅定不移地站在朋友身邊，扶着被擠歪的眼鏡單手擋在吳楚身前，神情鄭重地說：“誰拍誰是小王八！”

得到所有人的點頭許諾後，吳楚眼一閉一睜，狠心把内褲踩在腳下。不顧周圍四起的噓聲，想要早一點離開這片是非之地，剛想轉身離開，再度被牧維傳叫住。

“又怎麼了？”他惱怒地發問。

“襪子。”牧維傳提醒道。

“要不要這麼過分？”沒有布料的遮擋，吳楚的怒火直接冒出來。

牧維傳吹了聲口哨：“說好了裸跑，身上有一個線頭都不算數。”

憤怒中的吳楚逐一擡腳，兩隻襪子輪流向着牧維傳的方向飛去，趁着後者躲暗器的功夫，吳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蹿出了包圍圈。

他身後的人群中爆發出歡暢的笑聲，一直繃着臉的牧維傳終于露出馬腳，賤笑着指揮跟班把吳楚的衣服、褲子、襪子一一收好：“還有内褲，”他提醒着說，“連個線頭都不能留給他。”

“知道了，知道了。”其中一個跟班用樹杈撅着小短褲，走在夜裡像是舉着白旗的叛徒。

“收好了趕緊走，兵分兩路，一隊人去操場堵他，另一隊去宿舍那邊埋伏。”牧維傳刮刮鼻子，“咱們說的是跑步的時候不拍照，沒說跑完了拍不拍啊。”

“那還不是随便拍！”

在衆人興緻勃勃分散活動的時候，拔足狂奔的吳楚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風從他身上掠過，吹動着周身每一根敏感的神經。

他當然沒有去操場，即便那裡沒有準備好的相機在等着他，身後的追兵也會立馬跟到，他才不會傻乎乎地跑去操場遛圈，而是朝着反方向一頭紮進道旁的花壇裡頭匍匐迂回。

當追逐的人群從旁邊經過的時候，吳楚甚至還能聽見他們興緻勃勃的整蠱計劃。

好不容易挨到宿舍樓口的吳楚并沒有急着進去，而是把花叢裡交流基因的兩隻大橘貓推了出去。

看着從四面八方蹿出來的人影兒，他默默地趴在原處，把身上爬樹時候紮的刺一個一個摘下來，被攪了雅興轉移戰場的大橘們經過的時候用怪異的眼神瞥了一眼對着自己□□直呼氣兒的人。

吳楚一臉菜色地吹開拔出來的刺，嘴裡嘟囔着：“怎麼紮那兒了呢！”

眼見着圍堵他的人影悻悻然地回到原位，他蹑手蹑腳地從原路返回。

這一次，吳楚小心避開了有刺的灌木叢，起碼要害部位是避開了。

不死心的他跑回之前分開的涼亭仔細搜尋，果然這幫人連襪子都沒給他留下一隻。

為了防止自己以這個形象被圍堵，他果斷地紮進了涼亭旁的樹叢裡。

果然，沒過多久，沒抓到他的同學一個個垂頭喪氣铩羽而歸，發誓要在宿舍門口通宵堵他。

“我就不信他不回來。”

“就是就是，光着能跑去哪兒呢？”

“守住宿舍前後門，一定能把那小子逮到。”

“放心，天亮前肯定回來，明天還有早課呢。”

“其實他不回來也挺好，就這麼光着在校園裡遊蕩，萬一碰見了睡不着覺的女同學或者值夜的老師……”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一幫人勾肩搭背的身影，吳楚暗忖自己是瞎了眼了，結交了什麼狐朋狗友。等到他穿上衣服，一定要讓這幫人好看。

可眼前最重要的是找件能夠裹身的衣服，所謂狼行千裡吃肉，狗行千裡吃屎，可無論吃肉吃屎都得有皮毛遮着，像他這樣光溜溜的，往哪兒走不得被當作有傷風化的典型給辦了。

他順着樹叢往小樹林深處走，期待着有哪位傻缺的同學連睡覺的時候都沒發現自己晾的被子忘記收了。

可惜，縱觀整個學校，都沒有這麼優秀的人物。沒有回頭路的吳楚，隻有硬着頭皮繼續往裡走，畢竟他也沒什麼别的選擇。

小樹林的盡頭是東校區，正因為教學樓老舊被封閉整修。雖然沒有學生去，但是應該會有建築工人遺落一兩件工作用的汗衫吧。

就是懷抱着着這樣美好的願望，吳楚不辭辛勞，在月黑風高的夜，冒着分身被刺傷的風險翻越了鐵栅欄。

落地的那一刻，真可謂是九死一生。

他捂着被吓得突突直叫的腸胃，如幽魂似的在如廢墟一般的東校區裡遊蕩着，尋找可以蔽體的布料。

就在他經過逸夫樓的時候，突然響起的調笑聲攔住了他的去路。

“小妞，别怕嘛，來陪哥哥們好好玩玩！”

吳楚一顆懸着的心稍稍放下來，拍着胸口讓亂跳的心髒放松，安慰自己說：“别害怕，你沒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