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話時,外頭剛好打雷,轟隆一聲巨響,電光閃爍,天空仿佛被橫斷劈開,許媽媽正拿紙巾幫許爸爸擦拭衣服,聽到打雷吓了一跳,手跟着一抖。
“沒事,隻是打雷。”許爸爸笑笑,幫許媽媽撿起地上掉落的紙巾,如是安慰。
“兩年前雲川市有個初中生小姑娘在放學路上被人擄走殘忍殺害。”
許爸爸和許媽媽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疑惑,不明白自家閨女怎麼突然說起一個完全不相幹的案子。兩人注意力還在窗外剛落下的雷聲上,卻沒注意到許一冉緊緊交握的雙手,更沒想到自家閨女接下來的話,才是憑空投下的讓人膽顫心驚的驚雷,
“表哥……是幫那些人善後的人。”
轟隆!
又是一記沉悶的雷聲,天空中厚重的雲層随之震顫。
煞白的燈光下,許媽媽挎在肘間的手提包滑落在地。
*
審訊時間用了近三個小時。
等待期間,許媽坐凳子上哭了好幾回。許爸一個很少抽煙的人,也忍不住出去買了一包煙,蹲在門口點火,等回來時一包煙已經去了大半。
等兩位刑警出來,許媽媽第一個跑上前将人圍住:
“警察同志,請問現在是什麼情況?”
老刑警擺擺手:“審訊已經結束,你們可以進去看看人。但看完人就可以回去了。”
許爸:“那文武他……”
旁邊的警察解釋:“他的情況不構成共同犯罪,但屍體屬于法定證據中最重要的物證,幫助行為人處理屍體的,可能構成幫助毀滅、 僞造證據罪或窩藏、包庇罪。他需要被暫時拘留,等後續調查結束送至看守所羁押時,如果符合取保候審條件的,你們可以幫忙辦理取保候審手續領他回去。”
“這得羁押多久啊?”許媽媽喃喃問道。
老刑警搖搖頭。
許爸又問:“那兩個人主犯能抓住嗎?文武是被威脅的,總不能他自首了,真正的壞人還在外面逍遙法外吧?”
這次的問題老刑警可以回答:“現在唯一的證據隻有一段記錄視頻,視頻裡也隻有霍文武是全身入鏡的狀态,另外兩人隻錄到腿部輪廓和聲音對話。他們的身份情況我們需要進一步調查核實,至于其中一位叫任來的,他已經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許媽媽吓了一跳,聲音也高許多。
老刑警詫異地看了許一冉一眼:“是受害者家屬動的手,具體情況也在調查中,他和霍文武和你們女兒一起過來自首的,你們還不知道嗎?”
收到爸媽疑問的目光,許一冉尴尬地摸摸鼻子:“忘了。”
“你這丫頭!”許媽媽埋怨地推了她一把。
許一冉望向老刑警,她抿了抿唇,問:“他怎麼樣了?”
其實她并非忘記陳幾默,而是不想說起。
潛意識裡,她不希望父母認為他是一個危險人物,所以關于他殺人和拿她威脅表哥的事情,她選擇隐瞞。
“他說,還想見見你。”
*
這是她第二次探監。
第一次是在王章全案子被告破的時候,陳幾默被抓,她被警察倉促告知,見到他時他像是渾身起了倒刺的硬茬,豎起堅硬的外表試圖将她逼退。
這一次他的神色也好不到哪去。
“調查、調查,那些沒用的警察隻會說這個詞。”
他嗤笑一聲:“我是證據确鑿,可該在國外逍遙法外的人還是在外頭自由自在着。也許……我來自首就是一個錯誤。”
倦怠的雙眸冷淡地下垂着,他似乎才被激怒過,可以看見正在額角躍動的青筋。外套被挂在椅背上,黑色的打底衫卷起袖子,她看見他左手手腕骨上像是被絡鐵燙出的疤痕。
她沒有直接說什麼,也沒有什麼大話好話勸說他。隻是安靜坐在他對面,耐心等他平複心情。
他見她目光盯在他手腕的把,便将手伸出來。這是燙傷,深淺不一,受傷後沒有經過很好處理,所以皮膚長好後還是留了一大塊傷疤,上面還有類似網格的圖案,也不知是在哪裡弄傷的。
“燒烤店。”
鋒銳的眉梢壓下,他吐出三個字來。許一冉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自己的疑問。隔着玻璃他向她展示曾受過的傷,“那時我在燒烤店打工,我正在烤串,任來就坐在旁邊的桌子上,聽他那些荒唐的酒後之言……我手抖了一下,就按在燒烤架子上了。”
少年一夜之間失去唯一僅存的親人,全部希望寄托于警察身上,卻是無疾而終的結果,心灰意冷時還要在燒烤店強做鎮定地打工,紛紛擾擾的夜市中,卻在别人的熱鬧中窺見了兇手的一角。
她想觸碰他手腕的傷痕,擡手時卻按在了玻璃上。
她裝作輕松:“我以為把人按在燒烤架才是符合你的個性。”
他将袖子放下,黑色的長袖牢牢将傷痕蓋住,随意道:“可能你不相信,但我以前不是現在這個性格。”
“那以前的你,是什麼性格?”
“以前啊,大概是原野上的一棵草,靜水湖中的一滴水,狂風中的一粒沙吧。一個湮滅在人群中很沒存在感的家夥。”
“但我情願過這樣平平淡淡的生活。”
他勾起自嘲的弧度,但審訊帶來的怒氣平和許多,他後背靠向椅子,像是卸下心中的一口氣,又像是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來。
“為什麼和警察說想見我?”許一冉問。
“你為什麼會躲在霍文武的卧室?”
陳幾默反問,他看向她,淺色的眸子被壓低,露出大片的眼白,瞳孔的位置愈發集中,像是沙礫上燃起的渠火,劈裡啪啦正燃燒着木柴。他看人時總是這樣,目不交睫地盯着對方,帶着一種想要将人盯穿的烈。
“你哥哥心虛,他不敢直接問你。但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知道我們的事情,還拿到了那部手機。要知道你哥哥……可是一個很會藏東西的人。”
“可我是他妹妹。”
她調皮地眨了一下眼,她睫毛很長彎起來的弧度煞是好看,他看得一怔,原先準備好的問題竟是有些問不出口了。
他淺彎了一下唇角:“是啊,你是他妹妹。”
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