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腳下,那兩個字終歸是大逆不道。
但卻讓處在絕處的人心生希望。
關于黎敬天的流言絡繹不絕,有人說他忠心耿耿,血腥為民,也有人說他野心勃勃,遲早有一日會踩着天子的狗頭,做金銮殿的主人。
“我不知道……”普瓊看着眼前的火堆,“誰能知道未來會怎麼樣呢?”
卓瑪心中有疑慮:“可是哥哥……”
“好孩子,這次我離開,你就是木裡的新土司。”普瓊彎腰,捧着卓瑪的臉,凝視着她,“你是我的妹妹,是木裡的女兒,你比任何人都優秀。”
日暮蒼山,雪大如席。
紮着麻花辮的少女臉上漾着病态的通紅,嗚咽的大風将她的皮膚吹得皲裂,每邁出一步,腿都像是在刀尖上淩遲。
送走了普瓊,莫措本想迅速的鑽進屋子來杯暖和的熱茶,風雪太大,哪怕他穿着厚實的裘皮也感受到這次大雪的惡意。
“莫措!”卓瑪穿着羊毛氆氇,站在門口,“我哥哥走了嗎?”
普瓊昨日天沒亮就走了,莫措将他送到了木裡的驿站,年輕的土司鮮少離家,多少有些不适應,反複囑咐着莫措做事不要魯莽,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更年輕的妹妹。
“走了。”莫措本想脫了濕漉的裘皮進屋,卻不想白皚皚的雪地裡多出一抹藍。
莫措重新系好裘皮:“那兒有個人。”
“誰?”卓瑪眯起眼睛,連裘皮都沒穿就往那走,待看清了後叫道,“莫措!是那個賤人!是圖雅!”
少女命不該絕,在即将被凍死的那一刻被人拖進了屋裡。
“該死的賤人,偷走了我的銀器還有臉回來!”卓瑪氣得不輕,“莫措!将我的長鞭拿來,我要殺了這個賤人!”
要是平時,莫措定會将鞭子遞給卓瑪,可是如今他受了普瓊的囑托,總覺得事情不該這麼簡單。
圖雅拿了銀器,定是會遠走高飛才對,怎麼如今反而自投羅網,主動送到卓瑪的面前來?
莫措攔下卓瑪,将爐子上燒好的熱茶倒好喂給圖雅,躺在他懷裡的少女猛地咳嗽了幾聲,睜開了眼。
卓瑪難得的沒有任性,而是觑着護住圖雅的莫措:“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
“莫措……”圖雅看清了眼前的人,嘴唇嗫嚅,“莫措……賽坎,賽坎要打疆北了。木裡……不會安全了,塔爾木與烏拿托決裂了,齊大人,齊大人要我們早做準備……”
莫措驚喜道:“齊知遠?他還活着?”
“他還活着……他去了疆北。”圖雅舔了舔幹涸的唇,“卓瑪,對不起,我不該偷你的銀器。我闖了禍,我沒有聽土司的話,我将銀器賣給了徽京的商人,我本想永遠的離開這裡,可是齊大人告訴我,如果賽坎決意攻打疆北,木裡說不定會遭殃……我不想,我不想我的家園被戰火摧毀!”
圖雅哭了起來,她的嘴唇向下撇,形成一個難看的形狀,她的聲音因為沒進食物和水而變得嘶啞無力:“我讨厭你!卓瑪……我真的讨厭你,可是,我不想看見你死……!”
北風卷雪,折斷了樹腰。
屋内寡言,隻留下少女故意壓低的哭泣聲。
莫措沉默半晌,起身道:“我現在就去驿站,将土司追回來。”
普瓊走了一日有餘,若是快馬加鞭,說不定還能追上他。
隻是這外面的大雪……
卓瑪沉言道:“你追不上他。外面的雪太大了,你現在出去說不定會凍死在去驿站的路上。”
“可是……”
“而且兄長不能回來。”卓瑪又道,“他背負着木裡人的命運,木裡的前途和未來,都掌握在他的手裡。”
卓瑪說道:“齊知遠說得沒錯,賽坎的軍隊要想去疆北,沿途定會經過木裡,說不準他們會将木裡當做他們的營帳,趁我們毫無準備的時候偷襲,殺了我們的族人和孩子,掠奪我們的食物和牛羊。”
卓瑪說:“召集俍兵,我要守護木裡。”
莫措還想勸卓瑪:“卓瑪,這事沒你想的那麼……”
沒那麼容易,卓瑪不過一個姑娘,怎麼敵過兇猛殘暴的賽坎人。
卓瑪走到床邊,打開自己的銀钿盒,拿出自己的長鞭:“木裡人不該為命運所屈服,兄長不在,我就是木裡的新土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