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駱面上微僵,心下微凜,竟忘記這茬。
“你這丫頭。你爹久不當将軍,手生腦笨的,隻是需要一段适應期。”金簪喝上自己煮的水,展顔道,“怪甜的。”惹得川丫頭嘎嘎笑。
東方駱瞧向被女帝當傳話人的女兒,一時複雜得不知道說什麼。
他颔首道:“此後,末将絕不會再犯。剛才,我去街面上打探,勝城府兵拿得依然是一張面容枯槁的女子畫像。”
金簪放下碗盞,斂眉道:“難道孫裴沒有将見過我的事上禀?又或許這是一個陷阱。”
她吩咐道:“煩請東方将軍再上街,查看四門守衛收否增強,若是陷阱,查細枝末節處,必有所獲。”
“是。”東方駱轉身要走,又糾張面色回頭。
金簪揚眉道:“無妨。季氏并無惡意,但去無妨。”
早上時間過得快,金簪給川丫頭打下手,揉面、切菜,炖煮、焖炒,将活幹得井井有條。
川丫頭直誇金簪:“夫人,這世上還有你不會的事嗎?”
“大抵……不太多。認真聽,專心學,手上不笨,哪有學不好。”金簪仰面朝小姑娘道。
川丫頭焖上蓋子,探頭瞧她一張被碳塗黑的臉,捧腹大笑。
金簪摸了把臉,一手黑灰,往川丫頭臉上招呼過去:“來來來,這碳火說了,不能厚此薄彼。”
“哈哈哈……我不要。哈哈哈……”川丫頭一跳,竄進院,向回來的東方駱和淩雲直奔過去,“爹爹救我。”
金簪刹住腳,輕咳了聲,看向目若燈火的淩雲:“你們回來了。我……我去洗把臉。”
東方駱直接戳女兒的小腦袋,罵她頑皮。
淩雲站在井邊,幫金簪将水打入臉盆。他将懷裡一方白淨的絲帕遞去:“今晨在街上偶然遇見……買的。”
金簪接過後打濕臉洗漱。清爽幹淨的臉上映着暖陽,像是渡一層金輝。
她将變成灰色的絲帕舉起:“這……弄髒了。”
淩雲接過來,重新換盆水清洗絲帕。
金簪瞧他一絲不苟的舉動,蹲下身道:“你是見我早上沒洗臉才買來送我?”
淩雲不應,待搓幹淨後被金簪一把拿走,不解地看向她。
“晚間洗臉還要用呢。”金簪微掀紅唇,笑容輕盈明媚。
淩雲聽到不争氣的心跳聲,起身道:“吃飯吧。”
陸魚兒推門入院,瞧向堂裡的熱鬧:“好香啊。不愧是川丫頭,沒辜負我來回兩頭跑,又送菜又蹲門。”
一夥人圍張桌子用飯。
吃完後,幾個大男人又将盤盞放到井邊,這才圍一起商量事情。
“孫裴夜宿行宮,未曾再出。另外,我打聽到,昨夜日照君與月羅府少主季飛揚喝得不省人事,至現在人還沒醒。禦醫也進行宮,還沒出來。”陸魚兒道。
東方駱言:“四門巡護沒有增減,看起來與平常無異。城門口負責查驗身份的護衛,他們手上的畫像也沒有變化。不過,今日利城司馬也入城,被勝城将軍田甯給邀去府邸。”
淩雲是複雜勘察行宮地形,而且已經将完整的布局圖搞到手。他正要說什麼,就聽院門外有人敲門。
幾人一時面色微繃。川丫頭跑去應門,拿了一封帖子入屋。
“夫人,那人說是給你,然後,人就走了。”
金簪接過金絲繡花面的帖子,翻開後閱:彼美淑姬,可與晤言。槐花亦冷,我心未死。若你想救人,出門右轉相見。字:飛揚。
這是他的字迹,比曾經那潦草随性的字更工整、筆力也更強。
她将帖子遞給淩雲。
淩雲捏着繡花帖,神色莫名。良久後,他揚眸道:“他……是真有心幫我們,軒轅日照酒醉不醒,必是他所為。我們要趁此機會将人從行宮裡救出來。”
金簪颔首:“你擅勘探畫圖,可有辦法?”
淩雲将畫的行宮路線圖鋪在桌面,突然道:“不去,行嗎?若是我們去救人,而你被人劫走……”
旁人聽不懂這一語雙關,金簪沉吟一會,起身道:“我不太擅長入宮救人,但是,我認為我們可以将救人的時間定在今夜。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現在出去應付他。”
陸魚兒見院門關上,不解道:“頭兒,這行嗎?”
“她能處理好。若她能回來,說明季飛揚拿她沒辦法。若是她不回來,我們也不必上趕送死。”淩雲冷聲冷目道。
陸魚兒哦哦了兩聲:“頭兒高明。她若選擇季氏,自有人幫她。我們也不想加官進爵……呵呵……”其實有那麼點兒啦。
東方駱沉聲道:“以她之才,兩頭皆用。我們來商量下晚上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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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簪出院門,沿道右轉,入狹窄巷道。前後開通,皆可逃遁。
那人一身黑衣勁裝,背靠灰牆,手揉額頭,看起來非常不舒服。
輕盈的腳步聲入耳,季飛揚側頭,扶着牆壁站直。
宿醉的腦子又脹又難受,心也鼓囊得想要宣洩一番。
金簪距離丈遠就停步,盈盈雙眸注視他。
沒有久别重逢的激動,隻覺得此人越發城府老練,不好對付。
季飛揚苦笑:“你躺在寝榻時,未曾離我這般遠。”
金簪不解,思道:“我卧床幾年,你來看過我?”
“嗯。每年都去,喂你吃雪蟬粉,延你生機。”季飛揚緩步上前,至三尺遠,見人往後縮,他就停步,“現在的你才像是我認識的你。”
金簪沉吟一會,仰面道:“你幫我,想要什麼?”
“自是一個你。”季飛揚展顔,充血的薄唇微掀,“同我去月羅府。待天下形勢分明,我必為你舉旗,以江山為聘。”
“聘?”金簪莞爾,“軒轅氏女子登基,娶夫不嫁,此為祖訓。”
季飛揚棕黑的眸色暗幾許:“但是,你統禦不了天下,南日照北慕容,東西各有大勢。天下道府、連州縣都在舉旗,大周……已亡。”
金簪不言。良久後,平靜的臉上出現惋惜。
“虧你還是季氏,承襲自軒轅伯姬時代的季氏。呵,軒轅家對不起你季氏在先,我軒轅金簪無話可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她轉身就走,被身後的人狠狠地攬進懷。
皂角的清新味道伴随一股糕點的香甜,随鼻息熱氣噴灑的酒氣以及一縷不怎麼好聞的馊味,纏繞在兩人的四周。
金簪低低地笑,擡手放在箍上腰腹的有力手臂:“季飛揚,你已經明白。既不回頭,何必不忘。”
“我沒得到你,而你還沒履約。”季飛揚親吻在她的頭發,低笑道,“簪兒,你該洗頭了。”
金簪平靜地反擊道:“你該洗胃了。”
“呵呵呵……哈哈哈……”季飛揚一把将金簪壓在牆面,俯視她仰面望來的面容。他的手滑在金簪的眉梢,比起曾經的淩厲,現在的她多一份婉約,更有“女子”的味道。
“簪兒,與我去月羅府,享受你曾經的生活,不是随一幫海邊漁民東奔西走。他們幫不了你。”
金簪的眸裡流過螢光,手沿他的胸膛遊上他的頸項,交疊環住他的脖子。這是一個邀請的姿勢,隻差墊腳,隻差他俯身。
季飛揚的眸裡閃過驚詫,随之而來得是驚喜。他猛地俯頭親吻那片朝思暮想的嫣紅,卻在緊要關頭停住,冷靜地嘶啞道:“簪兒,你覺得我會停?”
“曾經的你不會,現在的你……會。”因為你已經停下。
金簪交疊的雙手上是一把鑲嵌寶石的鋒利匕首。
它曾經的主人是伊蘭天雪。昨日與張停雲再見時所得。
此刻,鋒尖懸在季飛揚的後頸上方,寒氣從尖刃處流進身經百戰的季飛揚的脖子,令警覺的他泛起一片疙瘩。
這是一個賭局。
季飛揚若是退,就不再是曾經得那個少年。那個可以為金簪不顧一切奔赴金宮的男子。但是,他若不退,此情為鎖,鎖住得是他正當壯年的雄心壯志,以及來日君臨天下的野心。
這個女人,軒轅金簪。
她用美色和尖刀,殘忍地迫使人審視内心深處的情感,令彼此都清醒地認清現實。
騙她。騙她就可以得到她。
騙她……結局是湯池裡的憤怒之言:這輩子都不會讓你得到你所想要。除非,能騙她一世。
“天下有哪個男人駕馭得了你,軒轅金簪。”季飛揚死死地盯在她如沉淵的雙眸,心在搖擺、氣息在鼓蕩,殘忍地清醒讓他松懈壓住她的力道。
論武力,季飛揚自認碾壓金簪;但是,論智力,季飛揚沒有這個信心能騙過這個女人。兩人相鬥的最後結局,必然是他不忍,而她決絕,終有一人殇。
若舍得她死,就不會每年偷入金宮,喂她服下延生機的雪蟬粉。
匕首随之挪開。
金簪輕巧地撥弄下鬓角的散發,低聲道:“軒轅日照想要收服楚甲子,若他成功,必為你勁敵。我将他救……”
“呵,若是我救了他呢,他不感激涕零為我所用?”季飛揚退了一步,保持那三尺距離。
金簪淺吸口沒有酒味的空氣,淡定道:“若他能被你收服,早就不在軒轅日照的手中。聽說你月羅府消息靈通,你是打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用意吧。他可以為你所救,但不會為你所用。”
“你這般自信?憑什麼,憑他可以光明正大自由出入你的寝宮,你和他……”
“啪……”
金簪毫不客氣得一巴掌甩他臉上,面對他陰沉的臉色,勾唇冷笑道:“不要侮辱楚氏。時至今日,楚氏門風比你季氏高不知多少……啊……”
季飛揚一把将金簪推撞至牆,怒氣沖沖道:“你這個女人,應該躺在床上才可愛。我季氏有今日處境,滿門剩我一人,難道不是你們軒轅氏軒轅夏造成嗎?”
“放開我。”金簪手上的匕首斜刺,被季飛揚一把捏住手腕,一個勁力下去,匕首砸在地面。
季飛揚微挪目光,瞧清楚地上的匕首,冷嗤道:“你還會用美色引誘伊蘭天雪,趁機殺他。好你個軒轅金簪,你早就……不是我認識得那個聰慧純潔的太女。我……”
“叮”得一聲,短弩的箭镞擦過季飛揚的頭頂,射入牆體。
“若你再不放開她,我不介意射穿你的後頸。”淩雲立在牆垣,沉聲道。
季成猛得從另一端出現,用短弩對準淩雲。
“大老爺們,聽壁角多不害臊,别亂動哦。”
季飛揚松開金簪,拔下牆上的短弩,定睛一看,認出熟悉的鍛器手法。
他側身對上淩雲的雙眸,絡腮胡子遮擋此人大半張臉,便是曾經熟悉的眼神都已改變,但是,手中箭镞的制器手法不會變。
“你是……”
短弩對準季飛揚的口,令他一聲不能出。威脅之意,不言自明。
是啊,飛揚哥哥有什麼臉面見小阿雲。淩飛祖父是被季氏害死。
金簪趁機離得季飛揚頗遠,沉聲道:“我聽楚甲子說過,你和他拜過兄弟。若你還有那麼點顧舊之情,就幫我将人救出。”
語罷,她向淩雲颔首,轉身而去。
淩雲踩高牆而走,被季飛揚喊住。
“等等,你是小阿雲。我找了你……”
淩雲的腳步微頓,側身撇眸:“你有什麼資格喊這三字?”
随後,他躍入牆下。
季成收起筒弩,走至季飛揚的身旁,詫異道:“少主,這人真是淩雲少爺?天啊,他怎麼變成這樣?”
季飛揚将手裡的箭镞遞給他,語氣複雜道:“這樣的箭镞是鍛造風弩的手法。普天之下,若還有人能制出風弩,隻有杜氏手藝。淩雲是杜氏傳人。”
“糟糕。淩雲少爺同女帝在一起,不成我們日後一大勁敵嗎?”
季成哎了聲,“少主,你得想清楚啊。不如,我們搶軒轅金骧這位皇子,學軒轅日照的做法,比那不受控的……”
季飛揚厲眼瞪他,鎮住了季成的口。
他盯向無人的巷道,垂眸道:“晚間,你們助他們成事,将楚甲子救出海棠宮。”
“這……”
季成洩氣,郁悶道,“少主一直不救楚将軍,就是想他吃夠苦頭時再施以援手。如今,這事都要見明,卻被這兩人攪黃。少主,你這不是替他人做嫁衣,賠夫人又折友。”
季飛揚不想再聽季成吧唧,轉身離開巷道。
他現在是偷溜出來,得回去裝醉。不能讓鎮守勝城的田甯将軍察覺,更不能讓司徒張仲難做。
除去田甯,才能拔掉軒轅日照的左膀,才能真正拿下勝争周邊的三府,成為西南最大的勢力。
【是啊,軒轅金簪,你赢了。我不再是那個可以為見你而忘乎所以的季飛揚,我的身後有一大幫人等待成為忠臣良将、青史留名的豪傑。來日,我必将馬踏楚氏軍營,奪你入宅。
那時,你會是我的俘虜。
我将扯下你驕傲的外衣、吮盡你高貴的血,與你融為一體,讓你的眼裡隻能看得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