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富岡的租屋跟學校并不遠。平時坐上地鐵，幾站之後就能下車回家了。可是這一次，他手裡一直捏着那張蛋糕店的傳單，車門打開時，他竟鬼使神差地定在了原地，沒有邁出腳步，直到車門再度合攏，繼續駛向下一站。

沿着這條線路再坐四十分鐘左右，便會抵達與台場接駁的站點。台場這一帶是地上交通，軌道架在高橋之上，列車穿行于大廈之間。白天能将港灣的碧海藍天盡收眼底，夜裡則能欣賞彩虹色燈光裝點的跨海大橋。車裡大多是遊客，三三兩兩地說笑拍照，氣氛熱鬧。換做平時，富岡總會盡量避開和觀光路線重合的站點，這次卻屬于特殊情況，因此他一上車便找了個角落，背靠車壁站着，一直到列車抵達台場商城。

台場是沿東京灣一角發展起來的繁華片區。出了車站，富岡也無暇去看海濱大道的美景，隻顧着匆匆趕路，時而擡眼确認方向，時而低頭看手機導航，順帶計算時間——距離九點閉店還有二十多分鐘，應該來得及。

商城門口果然挂着巨大的橫幅，宣告這裡即将進入為期數月的閉業裝修。正如甘露寺所說，不少店鋪都趁這段時間做起了特價促銷，門外立着醒目的清倉告知闆。

蛋糕店位于一樓東南角，遠遠望去，到這個時間竟然還有不少人，長隊一直排到了店外。富岡徑直走到隊尾，順勢環顧了一圈四周。和這裡的熱鬧相比，附近幾家店鋪就顯得冷清多了。斜對面數十米外有一家兒童玩具雜貨店，雖也将特價告示牌擺在門口，門前卻依然空無一人。一個小女孩從店裡探出腦袋，朝這邊的蛋糕店張望，估計是幫忙看店的孩子。

臨近九點，終于輪到了富岡。他走到櫃台前，簡單說明來意，店員聽完，熱心地拿出一本商品圖冊，翻到訂制蛋糕的頁面，推到富岡面前，又取出一張訂單表格：“是給朋友訂生日蛋糕對吧。請問需要幾寸呢？口味偏好是什麼呢？如果有特殊要求或者過敏食物也請告訴一下。今天周一下單，最快可以周日取。”

聽見這番說明，富岡心裡微微松了口氣。還好來得及時，要是再晚一天，估計就隻能排到下周了。

富岡翻着琳琅滿目的圖冊，擡頭問道：“請問，有哪些比較受歡迎？”

“栗子，紅豆，抹茶，水果，都挺多人喜歡的。”店員熟練地回答。

富岡皺了皺眉，神情明顯有些遲疑：“抱歉，我不太清楚他會喜歡什麼樣的味道……”

店員對這種情況似乎也見怪不怪，于是說道：“這樣啊，那請問，您的朋友有沒有喜歡的糕點零食，或者喜歡的風味呢。”

富岡沉吟片刻：“他喜歡萩餅……”隻是，萩餅蛋糕這種東西，應該并不存在。

店員想了想，給出建議：“那可以考慮用紅豆粒搭配鮮奶油夾層，再加一個薄層水果。水果不适合選太酸或者太香的品種，會和紅豆相沖，選擇草莓搭配就很合适了。還可以稍微加一些栗子，用來調和口感。”店員經驗豐富，說得頭頭是道，富岡認真聽完，隻覺得每一句都很有道理，便點了點頭：“好的，那就麻煩你們了。”

敲定細節後，店員低頭填寫訂單，末了又确認一遍：“預定日期是本周日，對吧。”

“……呃，請稍等。”

富岡拿出手機，點開日曆，不死川的生日是這個周末，這點沒有疑問，可周末有兩天，具體是哪一天，玄彌似乎并沒有說清。于是他給玄彌發去一條信息：“你哥哥的生日是幾号？”

消息發出後，他等了幾分鐘，卻沒有等到回複。算算時間，這個時候玄彌應該還在武館訓練，一時顧不上看手機也正常。

“請問您決定好了嗎？”店員見富岡盯着手機遲遲沒動靜，便提醒道：“我們是九點閉店，如果需要周日取，今天就得決定了。”

富岡點頭：“我明白。隻是……想了解一下，萬一需要改為周六取，也能辦到嗎？”

店員一臉抱歉：“周六的單昨天就停止預訂了。不過有時會有客人忽然跑單，臨時允許加單的情況也是有的。”

“一般什麼時候才能知道呢？”

“您可以當天下午過來問問。但是最近客人多，我們也沒法擔保……”言下之意，臨時加單的希望也并不大。

“……我明白了。那還是周日吧。如果需要改周六，我再來聯系。”

付完款後，富岡将單據仔細疊好，放進包裡，這才走出店鋪，沿原路往車站走去。來的時候過于匆忙，現在終于能稍微放慢一點腳步，感受一下周圍的空氣。十一月臨海的風不至于刺骨，隻夾雜了幾分涼意，吹得皮膚微微發緊，卻也沒能吹散他心裡的煩悶。

就在這時，手機輕輕震了一下，是玄彌的回複：“老師，哥哥的生日是29号。”

29号——那就是周六，富岡停下了腳步。像是這樣的事情，他似乎總差一點運氣。但他轉念又想，說不定周六仍有希望加單，那就先别放棄，當天再來碰碰運氣。

到了周六下午，富岡給店裡打去電話，詢問能不能将周日訂單調整到本日領取。其實早先時候他也撥過幾次，隻是始終沒人接通。這一回電話終于接通，店員聽完事由，卻隻能再度緻歉：“不好意思，現在還不能确定，店裡本來有兩位師傅，今天隻有一位，因為另一位師傅臨時有事……所以原本的訂單還沒做完。現在客人也特别多，恐怕會耽誤您……”

“沒事，那我先到店裡等一等吧。”盡管希望不大，但既然客人多，先去排隊總歸穩妥些。

周末的台場比平日更擁擠了，除了遊客，還有不少周末出行的本地人。所幸富岡也不是第一次來，如果說周一那次還需要導航幫忙，這一次他已經多少駕輕就熟，下了車便往商城趕路。店裡的客人果然也比上一次更多，富岡加入隊伍中，等了大半個小時才輪到自己。

接待他的店員，恰好還是之前幫他下單的那位，對他顯然留有印象。一見是富岡，店員趕緊說道：“您是有訂單的客人，不需要在這邊排隊，這是當天零賣的客人隊列。您的情況，電話之後我已經跟店長和師傅反映過了，他們還是覺得現在不好确定……”

富岡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我理解的，抱歉給各位添麻煩了。”

“我們會盡快給出答複，大概四點左右，您請先到外面等一等。”

“好的。”

至于自己其實不需要再排隊這件事，來都來了，富岡望了望玻璃櫃裡擺着的各式小蛋糕和甜點，連着點了好些個，然後說道：“請幫我包起來。”

蛋糕店外，沿着走廊走到拐角，是一片專門的休息區域，擺着幾張長凳和沙發。富岡找了張無人的長凳坐下，将店員剛遞給他的袋子放在手邊。

他從袋中拿出一個栗子提拉米蘇，又拿出一個紅豆蛋糕，兩種糕點散發出截然不同的甜香，可甜食并不在他的飲食偏好範圍之内，店員當時說得頭頭是道，蛋糕也照着建議訂好了，可究竟合不合不死川的喜好，他其實一點把握都沒有。正出神間，富岡一擡眼，發現不遠處有個小女孩直勾勾地盯着他手裡的蛋糕，目不轉睛。

富岡對這個小女孩也有點印象，周一晚上第一次過來時，她就在蛋糕店斜對面的玩具雜貨店裡探頭探腦。富岡低頭看看手裡的蛋糕，又看看她，沉默幾秒後，将紅豆蛋糕遞給小女孩：“你想要這個嗎？”

小女孩望着突然遞到眼前的蛋糕，有點受寵若驚：“不用不用。謝謝大哥哥。不過……紅豆這個确實很好吃哦。”聽她這麼說，富岡又将栗子提拉米蘇遞到她的面前：“是更想要這個嗎？”

女孩搖搖頭：“這個太甜了。”

“不用客氣。”

女孩卻露出為難的神情：“……他們家的蛋糕，我吃太多了，再吃的話，爸爸媽媽會罵的……”說着，她又往前湊了幾步，往富岡旁邊的袋子裡看了幾眼：“哇，買了這麼多？奇異果蛋糕也買了？可酸了！不甜！”

小女孩看上去不過十歲出頭，大概因為和這家蛋糕店做了太久“鄰居”，說起各種風味來都頭頭是道。

富岡聽她嫩聲嫩氣地點評，心想原來太甜也不行，不甜也不行，看來做甜點也挺難的。

“我是聽說這家糕點店很好。”富岡開口解釋道：“有一位……朋友快生日了，所以給他訂了蛋糕，想要今天拿到，不知道能不能加單。”

小女孩一下子來了興緻：“大哥哥，你朋友生日嗎！生日禮物要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