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芒灼盛到了極點的時候,會有一種近乎被太陽照射的暖融感。
【春神之殿】與新城鍊接的通道打開,所有人的耳邊傳來一種如同天音一般的聲音,頻率尖銳到幾乎要穿破耳膜,又似乎已經超脫了人耳能夠接受的頻率而顯得全然不真實。
周連山艱難地睜開眼睛,在那陣穿破耳膜直達大腦的嗡鳴聲中辨認周圍的環境,用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眼前的這片廢墟是曾經的和平廣場。
之所以稱之為廢墟,是因為周連山已經找不到比它更合适的詞語。
新城的大部分幸存者在【春神之殿】中度過了艱難的六十天,不知道在這段時間内新城的輪回年重啟究竟進行到了怎樣的一個地步,乍然從【春神之殿】中走出,就好像井底之蛙看見天光似的,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昔日秩序井然的和平廣場上人來人往,各色各樣的攤位圍繞着同心圓有序展開,但如今的和平廣場上一切蕩然無存,隻有中央的金色光屏還牢牢矗立,但信号早已完全損毀,灰撲撲地孤立在灰暗的天色下,像在宣告末日的來臨。
新城的天本來就是永恒的灰色,一成不變像青色的鴨蛋殼,但現在這灰色更濃稠,好像天不知道被誰捅破了一個窟窿似的,向西南的方向明顯傾斜,烏黑的漸變從和平廣場開始向外滲透,濃厚的黑色雨點鉛塊一樣掉下來。
周連山伸手摸向自己被浸濕的手臂,沾到手指上的潮濕像是某種液态金屬一樣發着不詳的光芒,侵入骨髓的涼意從周連山的指尖傳向心髒,他竟然開始h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從【春神之殿】出來的幸存者一共有三萬多人,這其中,D級及以下的低等級玩家占據了超過50%,B、C等級玩家大約40%,而高等級玩家占比不超過7%。
這是林遮手裡的絕對數據。
借助【雅各的天梯】離開【春神之殿】的那些曾經來自密室的生物大約二百人,有一大半是林遮和周連山的舊相識,但是離開新城太久,他們盡管存在,卻已經有很大一部分喪失了曾經的記憶或特質,茫然待在原地,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
就是這樣的一群人,現在回到滿目瘡痍的新城,妄圖要與神作鬥争。
癡心妄想。
周連山擦掉指尖的雨水,但在這傾盆大雨裡,這不過是無謂的抗争,轉眼間所有人的身上都濕透,那種無可遏制的寒涼感在這末日裡侵入所有人的神經,像毒蛇一般無聲無息。
灰色的天幕隔絕了很大一部分的視野,周連山幾乎已經不能看見分散在邊緣的那些人群,在一陣茫然間,焚城握住了他的手,微弱的暖意傳來,驅散了無邊無際的寒涼。
“去找林遮和李樂楓,”焚城的聲音傳到周連山耳中,隔着鋪天蓋地的雨水聲和嗡鳴,顯得有些不真實,“這些人可以交給我。我相信你。”
柔軟的觸覺隔着發端傳來,周連山轉過頭看見焚城那雙深邃的黑眼睛,沒有分清這是親吻還是撫摸。
焚城沒有逗留太久,他很快離去,找到了在人群中同樣茫然的宋慶笙,呼喊聲斷斷續續傳到周連山這邊:“【朝日】的避難所還在嗎?帶這些人過去,快!”
宋慶笙似乎在反駁什麼,但聲音逐漸被大雨吞沒,而片刻之後,人群開始慢慢跟着挪移。
嗡鳴聲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周連山隻能用【劍】一遍遍破開這灰色的天幕,等待視野出現片刻的清明,然後世界再度被淹沒,這場輪回年的自淨化仿佛就依賴于這金屬一般的大雨,雨水落到身上就隻是冰冷,落到建築物上卻很快将一切腐蝕,平整的地面變得坑坑窪窪,走上去疏松泥濘,間或還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就像地表也會很快坍塌一般。
周連山不用看自己已經灰掉的生命面闆,也知道自己的精神值正在勻速緩慢下降。
精神污染與物理隔絕持續下去,新城很快就會變得了無生息。
周連山一劍揮開頭頂的灰幕,卻沒有聽見神明的半點回聲。
祂也許在養精蓄銳,也許根本不在乎這些從【春神之殿】裡傾盆而下的垃圾,祂相信隻要時間夠久,任何一個調皮的孩子都會選擇臣服。
但神明的算盤似乎打錯了。
熬過難以忍受的耳鳴,周連山在泥濘中行走,終于碰見了可以同行的人——林遮和僧薇。
曾經焚城的灼熱似乎讓人覺得那麼寒涼,但他乍然離開,銀色的大雨鋪天蓋地落下,周連山又覺得好像自己的天也随着新城的天一起破了個口子。
僧薇還沒恢複,整個人憔悴地厲害,但精氣神卻很好,她在大雨裡扯着嗓子喊:“這麼多人從【春神之殿】裡出來,新城怎麼可能沒有受到沖擊?”
“是祂躲起來了。”林遮抓着僧薇被大雨打得搖搖欲墜的身體,“你們不覺得這裡太安靜了嗎?”
除了耳鳴和落雨聲,這座偌大的城市,竟然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