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僵還沒能完全适應這副殼,關鍵的連接之處也尚未打通。
原本人偶的頭和身體就是兩個部位,抿在嘴裡的玉釀流不進尚未融合完成的身體,隻能在舌尖上來回品味翻滾,直到蒸發。
可即便這是個不完整的體驗,小僵還是感覺渾身發燙飄飄欲仙,暴漲的靈力似乎讓她能飛起來,自由地來一曲仙人之歌或是助興之舞。
“真是的,你還算是個小孩吧,默淵怎麼……”,梁幼歡話說到一半又閉上了嘴,這話倒也未必。
在坊市裡最看不出的便是年齡,随便拉一個小孩,出生的年紀也許都比她大個幾百年。
況且玉釀本質上也不是酒。
隻生長于隐江特定位置的豐玉等珍稀材料,再加上一味别處都無法獲得、隻有蛟龍身上才能刮落的龍鹽,混合之後再加以靈力催化……
要這麼算起來,也許算得上是鹽漬果汁?
隻是由于流淌的靈力過于醇厚,才會讓靈産生類似醉酒一樣神魂飄蕩的錯覺。
回程畢竟是功臣,後續也還有合作,蛟遊起來都平穩了許多。
小僵雙手捧着茶碗,順着玉釀晃動的方向左搖右晃,模樣看起來十分乖巧。
梁幼歡勾着葫蘆的手轉了幾圈,還是決定先不說分别的事。
“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唔?”,小僵擡起腦袋,也不知是玉釀的關系還是松青做了什麼,亦或者是二者都有。梁幼歡感覺她的殼已經自然了許多,表情也靈動起來。
“打算去哪,或者有什麼想做的事?回九十九修煉、找份活營生,還是安穩地躺平。”
碗中倒映着她的迷茫。
小僵側過頭去,身後不知何時又跟了一群蛟,這次數量略少了些,卻也十分壯觀。
“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為什麼要跟着我們?”
唔。
盡管膽怯,但她眼中閃爍着的、對未知的好奇并非虛假。人偶已經不再是人偶,它已經和她真正融為一體。
“魚的本能罷”,梁幼歡答,“蛟生在江河湖泊,有由自然而生,也有混合而生,據說從身上某些特征能看出區别。”
梁幼歡敲了敲身下蛟的鱗片,輕薄卻結實,于是她笑着問:“你是自然靈沒錯吧?”
蛟畢竟在執行工作,表面并未作答,但尾巴明顯驕傲地多晃了兩下。
“你再摸摸它後脖頸的突刺。”
小手小心地端着茶碗,另一隻手上下摸了摸,好奇地張望過來。
“據說這根突刺代表修為和欲念,越是刻苦,突刺就越是強壯。心術越正、雜念愈少,突刺就越是筆直。在這幾點上,自然靈天生比混合靈強大有天賦,這是先天無法改變的事,因此也注定了後者的修煉之路必定更為艱苦。”
“而你看到的這些蛟,它們大多是混合靈。混合靈是什麼呢?嗯,簡單來解釋就是與純粹的後天靈相比,有血統上的加成,相對而言天賦更高。但與自然靈相比,又沾染了太多現世的氣息,做不到心無雜念。”
“還有呢還有呢?”
小孩的眼睛水汪汪地看了過來,也許是熟悉了起來,現在的她已經沒了剛剛那種怯生生的膽小感。
“還要聽啊?”,梁幼歡嘴上嫌着麻煩,卻還是繼續開口:“如果要說得更清楚,還得更早的地方講起。你知道鲛人嗎?和蛟不同,鲛人生活的地方主要是大海,和蛟算是兩個不同的分支,但來源比混合靈更複雜……”
梁幼歡講了多久,小僵就睜大眼睛認真聽了多久。直到梁幼歡自己都講得口幹舌燥,擺擺手說累了,她還是盯了梁幼歡。
久久之後,梁幼歡才聽見她開口。
“松青說,梁大人很聰明,聰明得讓她害怕。這句話,前半部分我同意,但是後半部分……”
梁大人?
梁幼歡沒忍住笑了出來,但不得不得,這個稱呼她還挺喜歡,一時間嘴都咧得沒收回去。
不過嘛,基礎的詢問還是得做。
“但是?怎麼,你對我有什麼看法?”
……
“有時候我也會感慨,幸好人靈生來羸弱,不然這可真是一件望而生畏的事。”
“為什麼?”
不久前,坐在松青懷裡的小僵擡起頭,對方的身體似乎有種神奇的力量,隻是坐着,便感覺全身的靈力有序流動起來。之前淤堵的結也一個個被解開,身體也不會再控制不了左右轉向。
松青笑笑:“事實如此。”
“雖說她本身是人靈中的異端,但就算抛開這些不講。”
“梁小友來到坊市不過百年,繪地脈、創坊市,如今又當起了調和者,這裡邊的每一樣單拉出來可都是大成就,需要的膽識和智慧更是無可估量。可怕得很啊。”
“而更可怕的是,她即使做了這些,大多數時候還都是躲在後邊籍籍無名。除了我們,多數靈都不認得她。”
小僵不解:“這也可怕麼?”
“可怕呀,當然可怕”,松青摸摸她的頭,眼神意味不明,“這證明她不為名、不為利,甚至也沒有追求和抱負,做任何事情的标準,都隻在她自己心裡。這樣聰慧的人卻捉摸不透,才是最可怕的呀。”
……
小僵擡起頭,“我覺得,我并不害怕梁大人。松青說得對,人靈太弱了,我們那麼弱小,誰來了都能咬我們、欺負我們。我從來沒想過,人靈有一天也能和自然靈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