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今日份的書,圖南鋪好竹簡開始默書。
竹簡不如紙輕便,但勝在廉價,食肆掌櫃也負擔不起大量的紙,讓人送來的都是竹簡。
圖南也不挑,反正自己隻負責默寫,之後捧着竹簡讀的又不是自己,而且比這更麻煩的書寫載體她都寫過。
海國疆域以海洋為主,紙根本沒法在海裡使用,竹簡倒是能用,但隻是多堅持一段時間,需要長期保存的典籍檔案還是得刻在甲骨上。
水委做得生意中便有一部分與甲骨有關,龜湯滋補,售賣海龜給陸地國度,而陸地國度宰牛宰恐龍褒龜湯吃剩下的獸肩胛骨與龜甲運回海裡加工成書寫材料。
竹簡再不方便也不可能比甲骨更不方便。
“說起來,造紙術發展到如今,好像隻有長生種與元洲人族這邊是簡牍、甲骨與紙并行,其它短生種國家,竹簡就算沒完全淘汰也淘汰得七七八八了,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感覺都可以寫篇文章了。等新一批筆做好了,就分析一下這個課題。”
圖南一邊思考一邊換了左手執筆默書,一直使用一隻手抄書容易手酸,左右手輪換才能不累。
百年的抄書經驗,在腦子已經對需要默寫的書倒背如流的情況下,圖南寫字極快。
左右手輪換,很快默夠五千字,檢查有無錯字漏字,沒有便将竹簡留在廊下風幹墨迹,回屋睡覺。
翌日圖南起床時竹簡已經被人收起。
美麗的鲛人坐在廊下翻閱典籍,美不勝收,圖南的瞌睡蟲立時與腦子一起離家出走,整個人都精神了。
“五郎你幾時來的?是不是等很久了,有沒有吃東西?”
“剛來,還沒吃,你昨日不是約了獻一起吃羊肉,呆會一起去吃。”
“嗯嗯。”圖南忙不疊點頭,趕緊去洗漱,然後發現今日份洗漱的熱水都打來了。
五郎一臉溫柔的道:“我看你沒起來,醒來肯定要用水,便給你打了。”
可你不是說剛來嗎?
圖南感覺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五郎真是又美又賢惠。
圖南感動得親了五郎一口。“五郎真美好。”
五郎羞澀的捂着臉。“你快洗漱,我們去用膳。”
圖南嗯嗯點頭,去洗漱。
圖南洗漱時五郎問:“這些竹簡都是你昨日默寫的嗎?”
“我之前答應了食鋪默寫一份史書換未來的夥食,一會要去的就是這家,你打包一下,一會帶過去當餐費。”
“好。”五郎點頭。“《大荒紀年》多達數百萬字,你都能默寫下來?”
“對啊。”
五郎崇拜的看着圖南。“我聽說你過目不忘,不論什麼書看過一遍就能倒背如流。”
圖南莞爾。“能背是能背,但看一遍就倒背如流是扯淡。”
“但你确實能默寫。”
“那是因為我将書背得滾瓜爛熟,同時爛熟于心,這才能默寫,即便如此,我也隻是能默寫我看過的一部分書,并非全部。”
“如何做到的?”
“簡單,挑一卷書,讀到滾瓜爛熟,完全吃透,同時背下來,要能倒背如流,确定滿足這兩點後便收起來,看新書。半個月後再回來重讀一遍,有遺忘的地方便加強,有新的感悟也要寫下來,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直到再次滾瓜爛熟、倒背如流。又三個月,重讀第二遍,再次加強,又半歲,重讀第三遍,又一歲,重讀第四遍,又兩歲,重讀第五遍,又五歲,重讀第六遍,又十歲,重讀第七遍,又二十歲,重讀第八遍,又五十歲,重讀第九遍。”
五郎大概明白圖南為什麼那麼費紙了:“又多少歲第十遍重讀?”
“我計劃的是又百歲,但我還沒活到那麼久,便未曾實踐,到時還得根據遺忘速度來進行調整,具體間隔多久還有待記錄。但重讀到第七遍時,我便發現自己可以不需要任何提示的默寫出整卷書而無錯漏,間隔百歲應當足矣。”
五郎:“...你背那麼多書做什麼?”
“省錢省時間。”圖南回答。
五郎懵然。
“若不背下來,有需要時卻發現有想不起來的地方豈非要重新翻書?但我手頭上若無書,便得花錢花時間找一卷來翻閱,若我手頭上有書,我手頭上為何會有需要的書?”
五郎道:“藏書萬卷。”
“是的,藏書萬卷,但你知道藏書萬卷需要耗費人力與時間保存嗎?即便是用砗磲雕琢的甲骨,也會有腐朽的一日,何況尋常甲骨簡牍與紙。”
五郎懂了。“費錢。”
圖南回以贊許的眼神。“孺子可教也,背下來就不一樣了,要用的時候不需要花大量時間去翻找,随時随地都能想起來。”
“但全都背下來吃透要很多時間吧。”
“也還好,最早的時候,一萬字的一卷書需要讀千遍才能吃透,但随着吃透的書越來越多,即便是幾十萬字的書,最多讀三五遍吃透,繼續積累下去,或許有一日我能不論何等鴻篇巨制都能看一遍完全吃透。”
五郎膜拜道:“書讀千遍,你對自己真狠。”
圖南感慨道:“不狠省不下錢,貧窮使人勤奮。”
“皇那麼欣賞你,沒給你錢嗎?”
“給了呀,但不夠花。”
五郎記得折丹王每年給圖南的錢相當于帝都一戶五口平民一年的開銷。“不夠花?你都買什麼了?”
“買紙買墨買書,尤其是書,特别花錢。”
“九大學宮的書不是對你敞開嗎?”
“但還有很多的書九大學宮也沒有,而且九大學宮的異國著作都是翻譯版本,翻譯的質量不一,就算翻譯得好的,搭配原文看也更有意思。”
五郎道:“你不窮都沒天理。”
“但随着我能背的書越來越多就好多了,藏書的人多半也想收藏更多書,我可以以販養讀。”圖南好奇的看着五郎。“五郎你平時都讀什麼書?”
“《大荒紀年》、《安瀾志》、《安瀾書》、《拘纓春秋》、《安瀾春秋》、《戰國志》、象國《安瀾春秋》、《羽書》、《煌書》、《風洲書》、《海國書》、《長洲史記》《古妖史》《無啟書》....”五郎一邊回憶一邊報着書名。
圖南瞠目結舌。“你是跟史書杠上了嗎?”
雖然她也讀史書,但絕不會跟五郎一樣張嘴全是史書。
五郎道:“我時間與資質都有限,隻能先緊着最重要的書。”
“那你讀完了嗎?”
“沒有。”
“史書雖好,但噎人,還是要搭配一些輕松的書食用。”圖南道。“你跟我說說你都讀到哪了,我給你列一張書單,你搭配着看。”
五郎欣然的說起自己的進度。
他需要攻讀的史書都是精挑細選的,泰半是長生種國度的史書。
不同于短生種在曆史中慢慢培養起來的一朝著一史的傳統下,一部史書的時間跨度少則數十載,長則兩三百載——《大荒紀年》與安瀾王朝系列史書例外,前者是上古人族王朝七千年的曆史,後者記載的安瀾王朝雖然主體人口是人族,但統治者是龍伯人,因此安瀾王朝的史書是從安瀾皇族的祖先開始追溯,時間跨度也沒比《大荒紀年》好多少。更甚至因為安瀾王朝分裂為多個國家,這些國家為了加強自己的法理,紛紛效仿昔年安瀾王給上古人族王朝整理史料修史,也給安瀾王朝修史,一個國家一部,修了二三十部,令安瀾王朝被譽為擁有史書最多的王朝——長生種的史書時間跨度動辄千年,時間跨度長,字數自然也壓不下去,少則數十萬字,多則數百萬字。
一口氣讀完一部再去讀下一部顯然不靠譜,尤其是安瀾王朝部分,必須二三十部同時食用——每個國家的立場和角度都不同,對同一曆史事件的記載也會有差異,必須同時食用才能了解到曆史事件的全貌。
因此五郎攻讀史書都是跳着看,先看目錄,再挑感興趣的篇章閱讀,吃透後再以此為點擴散閱讀,最終點與點連成面。
數十部史書,除了時間跨度短,字數少的幾部,五郎都沒看完。
圖南一邊洗漱一邊聽,很快發現五郎的閱讀面着實廣,至少在曆史這方面是真的廣,不僅廣,還很認真的分析思考曆史會為什麼發展。
美人不僅人美,還博學,圖南看着五郎的目光裡滿是小星星。
洗漱好,圖南回屋将水委拽下床,讓水委去洗漱,自己換衣服。
換好衣服,圖南同水委打了聲招呼便同五郎先行一步去食肆,水委要是趕得上還能吃上一口熱的,趕不上就算了。
甜甜蜜蜜的行至食肆,圖南将寫好的部分竹簡給掌櫃,旋即找了位置坐下,點了招牌菜與飲聊,邊聊邊等人,不到半刻獻便來了,身邊帶着一名名喚啟的羽人與名喚朔的古妖。
“朔。”
圖南驚喜的抱了抱朔。“你幾時來的?”
“來了有一段時間了,你又何時來的?都沒看到你。”
“我半歲前就在林精城了。”
“你們認識?”獻問。
圖南笑答:“我在姑射城呆過一段時間,朔的藏書特别多。”
獻瞬懂。
圖南好書,哪裡書多就往哪跑,羽國近萬年曆史,著作的典籍自然少不了,圖南不跑一趟都對不起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