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斷了兩根手指,你說他安全?!你不是警察嗎,一個工廠你們都管不住,是吃白飯的嗎?!”
葉舟被沖上來的其他警察按住。
“你這是在襲警!”
葉舟根本管不了這些,理智被憤怒沖散。
但他越掙紮,壓在他身上的力量就更重。
一位更年輕的警察過來,“你冷靜些,我理解你的情緒,但是你應該冷靜一些,你的朋友現在需要你的幫助。”
葉舟呼吸急促,眼底布滿血絲。
“他人在哪?帶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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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車停在一片破舊平房外。
如果不是院子裡有幹淨衣服晾曬,這裡就和荒地相差不多。
白牆斑駁,四處潮濕,蚊蟲亂飛。
年輕警察心底純良,開車把葉舟帶來,此時主動和葉舟說:“你朋友是為了把所有人都揪出來,才故意把自己的手放在儀器下面……”
葉舟聽完不為所動。
他并不是沒有情緒,而是頭腦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夏樹,那個成天傻樂、離開前說要帶他大城市享樂的夏樹。
木門虛掩着。
這麼熱的天氣,電風扇吹出來的風也是熾熱的。
黏膩空氣中,一個背影靠在床邊,一動不動,像丢了魂。
“葉、葉舟?”
夏樹嘴唇幹到皲裂,面頰瘦的凹陷。
他不知所措地站起來,身上穿得還是廠服。
“你怎麼來了?”夏樹笑了笑,雙手一起背到身後,“我那邊的訓練還挺閑的,就過來打個零工……”
他用力地笑,像是要把一排牙齒全部漏出來,才能表現自己的歡愉。
葉舟不敢眨眼,他的眼睛現在酸的發痛。
“夏樹,你這個大傻子。”
“怎麼一來就罵我。”夏樹笑得羞赧。
“你是不是要騙我一輩子?”
夏樹嘴唇嗫嚅。
葉舟說:“把你的手給我看。”
“我手沒事……就是、就是……”
葉舟把他的胳膊拽出來。
右手手臂線條幹練,陽光吻出健康的小麥色皮膚,是經常鍛煉的手臂。
它經常用來和葉舟打籃球、用來控制自行車方向、用來搬葉舟不願意搬的大物件。
但現在的手掌卻被紗布草草包住。
小拇指和無名指的地方光秃秃的,像是被砍掉的樹木,隻剩下手掌這個木樁。
“手指呢?”
“斷了……”
“我問你切下來的兩根手指呢,在哪?!”
夏樹笑容苦澀,“沒用,接不上了,都斷成好幾節了。”
葉舟閉上眼,把眼淚憋回去。
“不管是斷了碎了還是怎樣了,現在就去醫院,想辦法接上。”
“醫生說了,斷指是還接上,但是全國能做這個手術的醫生屈指可數,我就是等,也要等到下半年,葉舟,别費這個勁了。”
夏樹釋懷地說:“我已經想明白了,像我這樣的人,就老老實實在社會裡做個耗材。就當是給我的一個教訓吧,夢想這種事情我不會再提了。”
過去明亮的眼睛裡,現在已經看不見任何光輝。
葉舟實在控制不住胸口洶湧的情緒,聲音顫抖着說:“換任何人我都可以不管,但是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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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從接起電話到開口,顧疏河都不急不慌。
葉舟:“我有事和你說。”
“什麼事?現在很忙,有事見面說。”傳過擴音器,顧疏河的聲音穩重又低沉。
“沒空,我在C市,而且我現在也不想見你。”
葉舟不客氣,顧疏河的語氣也跟着變了。
“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嗎?這通電話是你主動打給我的吧。”
如果顧疏河沒記錯,他們已經有七天沒有任何交集。
葉舟語氣依舊冷硬,“上次給葉萍做手部手術的醫生,還能讓她再給别人做一次嗎?”
“全國頂尖的醫生,你以為是外賣嗎随叫随到?”顧疏河微愠,“葉舟,我記得你說過你不會後悔。”
“我沒後悔,但是這件事,你必須做。夏樹的手指斷了。”
“……”顧疏河深呼吸,“我知道葉海是誰了。”
“所以呢?”
“所以葉舟,你怎麼會這麼理直氣壯地向我提要求?你既舍不得夏樹還放不下葉海,那現在應該是我和你談條件了。”
空氣安靜下來,隻剩葉舟的呼吸聲。
顧疏河沒有挂斷,他知道葉舟會同意。
“……條件你開。”
但同意與否,都不是顧疏河想要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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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
C市酒店。
顧疏河摘下眼鏡,看向床上的葉舟。
“夏樹知道他的手指是怎麼接上的嗎?”
“我和你的事情,你一個字都不要和他提。”
顧疏河冷淡地笑了笑,“夏樹我已經見過了,什麼時候把葉海也叫出來見識一下,好歹他和我長得有些像,也許我們會有共同話題。”
“你發癫。”
“上次我忘記回答你的問題,現在我補上。”顧疏河說:“你和天賜沒有可比性。”
葉舟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反應,在床上宛如一段木頭。
顧疏河穿上襯衫,背對葉舟說:“下個月天賜生日,你記得提前準備。”
依舊是沉默的。
葉舟看着天花闆,面無表情。
顧疏河走過去的時候,葉舟稍微動了動眼睛。
顧疏河拿走放在床頭的昂貴袖口,若無其事地問:“買禮物的錢有嗎?算了,想你也沒有,刷我的卡就行了。天賜從小到大不缺好東西,所以給他準備一些用心的禮物就行。”
面對一片死寂的空氣,顧疏河嘲諷的笑了笑,“行,你就繼續裝啞巴,你不說話比之前要好太多了。”
顧疏河沒有過夜的打算。
離開前,他和葉舟說:“天賜一直希望全家團圓,所以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希望你們能夠友好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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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疏河坐上車,助理和他彙報事情,但他餘光一瞥,葉舟似乎跟着他一起下來了。
助理愣住,“您是在等人嗎?”
顧疏河用力眨眼,車窗外什麼都沒有。
助理也發現不對勁,提醒說:“您最近太拼了,上次去醫院檢查的事情還耽誤了,要不加在下周吧,去檢查一下,也按心些。”
電話插.入。
“現在出現一個和顧天賜匹配度有百分之八十的病人,他已經同意捐獻,但是按照順序來排,顧天賜要到明年下能匹配到,到時候就不知道……”
在過去,這絕對是一個棘手的壞消息。
但現在不是了。
顧疏河說:“既然等不到,那就先不等了,我現在有了更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