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迎來春節。佳節臨近之際,宅邸内熱火朝天地進行着大掃除。季姨與其餘阿姨負責收拾一樓,尹煜柃和沈逾晟負責二樓房間。
沈逾晟蹲在電視櫃前,拿浸濕的小毛巾仔細擦拭過一遍,再度沉入清水中,幾乎沒有污點浮出水面。他疑惑問:“家裡每日打掃一趟衛生,季姨上午剛打掃過,其實挺幹淨的,我們為什麼還要再擦遍?”
踮起腳,尹煜柃拿雞毛撣子順着門沿掃過,耐心解釋:“因為我們要把這一年的壞運氣通通掃走,迎接新的一年的好運氣呀。有的時候,走走形式還是很有必要的。”
沈逾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将最後一處清理幹淨,尹煜柃背過手,在他面前微微俯身:“我們小晟今天那麼努力,想不想要個獎勵?”
此時她歪着腦袋彎着柳眉,方寸之間便勾走他的心。好半晌,沈逾晟像是有些害羞了,蹲下身躲開她的目光,把毛巾按入水面,傳出一記沉而悶的響聲,語氣輕了不少:“……什麼?”
就猜到他會上鈎,尹煜柃打個響指,故作玄虛地沖他笑:“現在不能告訴你。”
她總是這樣,簡單一句話,輕而易舉,吊他足足一天的胃口。
華燈初上,街道燈火通明,四處張燈結彩。
坐在車内,沈逾晟始終保持着高度緊繃,滿心歡喜地猜想那獎勵究竟是什麼——拉手?擁抱?還是……親個臉頰?
市井小巷在外環之外,巷子兩旁緊挨着老式民居,牆面因風雨侵蝕而顯得斑駁陸離。
沿着一條狹窄的青石闆路蜿蜒向前,巷子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店鋪,屋檐低垂,灰瓦覆蓋,偶有幾處青苔悄悄攀上牆頭。
盞盞昏黃的燈光從店内透出,灑在石闆路上,攜來厚重的撮口音:“杯子糕、蒿子粑、糁子粑、油榨粑……”
“大爺,買個糖畫,要條龍!”尹煜柃牽着沈逾晟停在青石闆路旁。
“好嘞!”
沈逾晟兩千年出生,生肖龍。大爺從身旁的大銅鍋中舀勺金黃色的麥芽糖漿,輕輕傾倒在大理石闆上,手腕一轉,糖漿便如絲如縷地流淌開來。
沒多久,“龍”便栩栩如生地呈現出來。舉起糖畫伸至沈逾晟眼前,大爺笑道:“祝我們龍的傳人如龍一般飛躍巅峰!”
沈逾晟感到十分新奇,禮貌接過:“謝謝爺爺。”
“不客氣哈!”
糖畫幾乎大過他的臉。沈逾晟握着細棍,小幅度在指腹間轉了轉,問她:“這個好吃嗎?”
“如果要跟我們小晟給的檸檬糖來比,或許沒那麼好吃。”尹煜柃笑着說,“媽媽小時候想吃都吃不到,可能也是種眼饞吧,後來長大賺錢給自己獎勵了個,覺得好像也沒什麼特别的。”
糖畫色澤誘人,沈逾晟湊前咬碎一口,含于口中,含糊不清地問道:“為什麼小時候會吃不到?”
孩子們在巷尾追逐嬉戲,老人們坐在門檻上手搖蒲扇,聊着家長裡短。尹煜柃領他沿着裡道不緊不慢地行走:“因為家裡沒錢呀,并不會把錢花在這些解饞的食物上。”
沈逾晟現在還小,合約的事她暫時沒打算告訴他。他也從不知道關于她的事。
注視着尹煜柃,沈逾晟心中充滿好奇,比起自小生活在城北的他,她看起來對這裡好像更熟悉些。
店鋪招牌大多是用木闆雕刻而成,停在水果攤前,想到她剛才說的“沒錢”,内心反複推敲那幾字,沈逾晟晃晃她的手,問:“你經常來這裡嗎?”
今日氛圍熱鬧喜慶,戒備心總沒那麼強。尹煜柃輕輕點頭,伸手剝一個砂糖橘,遞一半給他,又塞一片送入口中。甜中帶酸,并沒有多顧慮他的問話。
當初寒暑假來城北咖啡店裡做兼職,她還是學生,手裡沒錢,隻能暫住在姨媽湯素英家裡。
她不想和家裡人有過多交集,後來不願麻煩姨媽,又不好總賴在潮醇,便同蔣今澈和鄭梁他們借了些錢,搬走租套房。
她遠離城南那個家,過年也不會回去,幾乎都是在城北的出租屋裡過的年。那出租屋離咖啡店不遠,就在這條街上,拐過去不遠就到了。
沈逾晟自小不愁吃喝,生在有錢人家,家裡管得又嚴,這種地方怕是連見都沒見過。尹煜柃從旁邊扯下一個塑料袋,“怎麼樣,是不是比家裡熱鬧有趣?”
意料之中,沈逾晟點了點頭。
在她來之前,他平日裡飲食都被規劃,一日三餐營養均衡,每種水果不同維生素含量每天食用數量精準到片。
見他往嘴裡送片砂糖橘,尹煜柃問喜歡吃嗎?沈逾晟眉眼彎成月牙狀,“多買點帶回家吧。”
尹煜柃将垂落的長發撩至耳後,彎腰挑選砂糖橘。沈逾晟站在她的身側,歪着腦袋,視線不自覺地落在她的手上。
他一直覺得她的手很好看,一拿一放之間薄薄手背雕刻出骨骼輪廓,腕骨細白,美而不嬌。
這雙手會很多他不會的事情,會做飯洗衣、會修理物件、會縫合衣物……牽手時,掌心紋路一摩一擦,他感受過那裡産生的溫度,也感受過不為之動容的堅定力量。
砂糖橘一顆顆裝入塑料袋中,尹煜柃再度伸手時,卻被來自另一側的力度阻攔。
“小菁?”循聲看去,眼前的女人年齡稍大,眼角爬上幾條隐約可見的魚尾紋。
眼前那雙手突然間停頓,讓思緒也随之收回,沈逾晟自然是察覺到兩人之間微妙氛圍,便輕拽尹煜柃的衣角,“買這麼多夠了,季姨說吃多了上火,我們去結賬吧。”
那名陌生女人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二人卻已遠去。
合上車門,隔絕外界塵嚣。沈逾晟将砂糖橘置于身邊,輕聲問她:“剛才那位阿姨,你認識嗎?”
車窗浮起一層近乎透明的薄霧,面對沈逾晟的問話,尹煜柃望着車窗外逐漸模糊的景象,神色微凝地開口:“大概是認錯人了吧。”
……也是。
沈逾晟并沒有多加懷疑。小菁——她怎麼可能會叫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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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沈逾晟起床時,尹煜柃和季姨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拿着幾幅春聯。吃完早飯,尹煜柃将外套脫下,隻留裡面米色毛衣,搬來椅子踩上去。
見她上半身在空中搖晃,緊繃的心弦不斷被撥動,沈逾晟放下碗筷,趕緊去幫忙扶着。
尹煜柃身體稍稍後傾借力,将舊的對聯撕下,“小晟,旁邊的透明膠和剪刀幫媽媽拿過來。”
沈逾晟乖巧地把東西遞給她,剪刀刀尖朝向自己。
剪下膠帶,黏于指腹,尹煜柃舉起春聯頂端,虛對上門框,側過身時低眸問他:“小晟,你幫媽媽看看有沒有貼歪?”
沈逾晟左瞧瞧右看看,然後沖她比個大拇指說:“很完美。”
在沈逾晟的幫助下,工作進展得十分順利,兩人互相配合幫助,半小時便将宅邸裡所有地方的春聯與福字貼完。看着鮮豔的紅色春聯和福字,喜慶又溫馨,尹煜柃不自覺地被過節的氣氛感染,心情都愉悅許多。
從椅子上跳下來時,沈逾晟下意識伸手扶她。在他面前站穩後,尹煜柃大功告成地拍拍手:“今天多虧有逾晟寶貝的幫助,給媽媽省了不少力。”
“那是不是可以算我長大了?”沈逾晟欣喜不已地原地蹦跶了幾下。
“還不行哦。”尹煜柃将手舉過頭頂,比劃說,“等我們逾晟個子超過媽媽,才算長大——就這樣超過媽媽一個頭的位置。”
見沈逾晟滿臉“不嘻嘻”的神情,她胡亂揉揉他的腦袋,“平時多吃蔬菜水果,葷素搭配,早睡早起,多喝牛奶,相信我們逾晟很快就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