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便見法式獨棟别墅,灰磚屋頂,乳白牆面,樓梯正對着古桂花樹,一直往上便是宅邸大門。二樓露台拱型窗戶倒映出湛藍天空。
密碼輸入完畢,司機領着尹煜柃朝裡走,踩上台階,刻有“沈宅”二字的金屬牌匾在宅邸大門前高高懸挂。
司機止步于此,稱裡面會有阿姨繼續為她指引。
進入室内,客廳繁複燈飾發出冷冽亮光,沈志宗就坐在沙發上,年屆四十五,頭發有些花白,舉手投足十分從容,氣質威嚴。
沈逾晟的生母邱瑾初很早便離世,作為父親也并未再娶。而沈逾晟的爺爺沈伯寅年歲愈大,如今病重,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孫子,心心念念要兒子再娶,讓孫子擁有應有的母愛。
然而商圈講究門當戶對,他對妻子愛得深沉,從未有過再娶的想法。
近期,年近七十的沈伯寅身體狀況日益變差,他這才決定演一出戲碼,讓老頭子安心度過後面的時光。
那合适的人選是誰呢?
眼前的女人曾多次來到杏楪城北做兼職,樣貌極緻的出彩,也因此讓他注意到她。
讓手下查了查,發現她出生普通,家庭條件一般,身份經曆背景都能任由編造。他與她互利互助,逢場作戲,是再合适不過的人選。
“我的人給你發過短信,卻遲遲得不到你的回複,便讓人去尋你。”沈志宗合上書本,放在一旁,微昂起下巴正視她,“既然需要用錢,怎麼現在才來?”
在阿姨的帶領下,尹煜柃于他對面落座,視線掃過茶幾上花瓶中插着的幾支荼蘼花,也不隐瞞,坦率道:“我以為是詐騙。”
沈志宗微不可察地笑了聲。
坐在對面的雖是勢力雄厚的沈氏長子,尹煜柃卻絲毫沒有怯意,肩背挺直在座位上,“我需要一張新的銀行卡,每個月往我的賬上打十五萬元。”
“可以。”沈志宗十指交錯握于身前,“還有别的要求嗎?”
“我不想讓家裡人知道這件事。”
“這你大可放心,在合約期間,奚菁這個名字會消失在杏楪,如果你父母那邊出現問題,全權交由我處理。你的父母,應付起來似乎并不難。”沈志宗将正式合同交到她手中,“合約條件希望你能仔細考慮。做我的夫人,照顧沈逾晟直到成年。”
合約中甲方乙方簽名與指印都已呈現。
簡單來說,這個合約甲方乙方實際并非沈志宗與尹煜柃,而是沈志宗的兒子沈逾晟和尹煜柃。
既然昨日已将簽名與指紋交與他,便落子無悔。尹煜柃并沒有打開合同,将其原封不動地歸還,說:“我知道。”
沈志宗滿意點頭,收起合同,朝沙發旁喚了聲,“季姨,您帶夫人在院子裡轉轉,熟悉一下吧。”
“好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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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姨在沈家已有數十年,與手下好幾位阿姨共同負責宅邸裡的各種瑣碎家務事。
領着尹煜柃沿石子路自宅邸後院朝深處走去,來到花園裡,石景上雕刻“Eternal Garden”的字樣,季姨解釋說永恒花園這名字是先生取的。
園内種植許多荼蘼花,常綠蔓色小灌木,枝梢茂密,羽狀複葉,莖上有鈎狀的刺。花單生,單瓣,皆為雪白色,花繁香濃。[注1]
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花,尹煜柃稍稍擡起手,下意識想要去觸碰,可指尖剛觸上荼蘼花,花瓣旋即散落。
尹煜柃略微慌亂地收回手,隻聽季姨解釋道:“這些花是先夫人喜歡的,去世後也一直有人照料着。荼蘼初春開花,春末凋謝,如今之所以依舊那麼美,是園裡有控溫系統,類似于将花養在溫室裡。”
這裡就算是室外,也都充滿沁香,十分涼爽。就算是花,也都有人專門照料着。即便過季,也會想方設法讓其永久存活在最美的時候。她難免心生豔羨。
一路走去,沈宅的人謙遜鞠躬行禮,起身時皆将視線停留尹煜柃身上很久。
她不知自己就如府邸裡鎏金複古花瓶中安靜放置的荼蘼花,漂亮在骨,隻靜靜地放在那兒,便不自覺地引人去打量。
尹煜柃左右欣賞着,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問:“剛才來接我的司機呢?”
季姨畢恭畢敬答道:“夫人,陳叔去接小少爺了。”
拿出手機,發現才下午三時。
尹煜柃眉尖微聚,什麼學校才會放學那麼早?
端端正正坐在車輛後排,男孩頭發修剪得規矩整齊,劉海長度恰至眉前,在他垂頭時一并下墜。
車窗外光景飛速劃過被拉成一長條,進出隧道時光線忽明忽暗地映在他的臉上,玻璃窗倒映出他略顯稚嫩的側臉。
車内時不時傳來翻頁的清脆聲響。
陳叔應沈志宗要求叮囑道:“小少爺,今日家裡有客人,先生叫你一會兒要禮貌些,記得打招呼。”
後排那男孩當又是前來拜訪的親戚,隻輕輕“嗯”了聲。
待車輛停穩後,陳叔拉開車門,沈逾晟合上書本塞入書包中,背在身後,獨自從車上下來,沉默不語地朝裡走去。
回到宅邸,同往日一樣換下鞋,擺放整齊,上二樓進入卧室,在寫字桌前讀書,坐姿标準,薄薄的肩背挺得很直。
一切的一切,都循規蹈矩。
他起身想去尋找書簽,踮腳去夠書架,卻怎麼也夠不着。
正當他想搬椅子踩上去時,身後的門被輕輕敲響。
腳步聲逐漸靠近,他徐徐回過頭——
那時候,他才是個身高不到一米四的小孩兒,剛念五年級的小孩兒。
他的手也還很小,比她的手小一圈。
注視她背身關上門,一點點走至自己眼前。又注視着她伸臂将書架上方的書簽取下,夾在兩指之間,在眼前輕佻地晃了晃:“想拿這個?諾——給你。”
她的雙手輕輕搭在膝蓋上,微微俯下身時淺淡的花香萦繞他周身。
黑直及腰的長發被她随意綁着,幾縷碎發散落額前,她就這樣笑着摸了摸他的頭,說:“以後,我就是你的媽媽啦。”
流淌在虛空中的時間軸被悄然拉長,又被溫柔地折疊,世間萬物不再遵循既定的規律。像是畫圈圈式地塗抹了凡士林的鏡頭,他們的身影被光芒輕輕包裹,置身于一個高斯模糊的時間泡裡。
霧狀的畫面中,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與聲音,穿梭進他那雙澄澈的黑色瞳孔裡,她看見了初見時的驚豔,曆經歲月後的深邃,看見他的人生似藤蔓般與她緊緊纏繞、糾纏在一起。
“哪怕長成參天大樹,都不會忘記我們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