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趕慢趕到孫氏醫院，閃爍着藍紅燈的警車停在住院部樓下。

保安和警察圍成一個圈，圈裡放着一張厚厚的救生墊。

昏黑的夜空中，一位白衣女子站在15樓的空調風機上。

一警察扯着大嗓門喊：“不要做傻事！不要為不相幹的人放棄生命，你的家人，愛你的人都會悲痛萬分！站在那裡不要動，想想你的家人，愛你的父母，等你回去探望的妹妹！他們不能失去你！不能失去……”

“我活着，才是害了他們……”陳星瑤喃喃。

因為她，家人不斷接到騷擾電話，不論白天深夜，譏諷他們生了一個陪酒的妓女，嘲笑妹妹得白血病是上天都看不下去了……那些人說隻要她死了，就會停止騷擾攻擊……

葉風擠進人群的時候，穿着單薄白衣裙的陳星瑤張開雙臂，仰望着漆黑夜幕，好似從天而降的迷途天使，終要被這住滿惡魔的人間吞噬。

他接過李保镖遞來的小喇叭，道：“你對得起夏薇嗎？”

那張開的天使之翼頓住。

“她為救你不惜負傷，現在還躺床上不能動。你卻要為素未謀面的一群垃圾輕生，把她的舍命相救當笑話一樣丢棄。”

陳星瑤低頭望向人群，好似突然發現自己站在高空，後退了一步。

“你想看她明早醒來痛哭，為自己沒能及時救下你而悔恨一生嗎？你想嗎？”她是那樣勇敢，那樣為救身邊人而不顧一切。要人命的匕首，二十年前，她就沒有怕過。

這樣不畏罪惡的她，就在這肮髒的世界裡陪着他們，流言蜚語還有什麼可怕？

“我不想……”陳星瑤捂住臉痛哭，“我不想！”

“現在還有機會彌補。抓住身後來拉你的手，明早去看看夏薇。她受傷了，也需要你的安慰。”

哪有不痛的傷？隻是生生扛住了。疼痛的眼淚，她喜歡往肚裡咽。

“我，我……”

“她需要你，你的家人需要你，為你治傷的醫生也需要你好好保護身體。現在伸出手，抓住孫強的手。”

陳星瑤回望，見穿着白大褂的孫強對她伸出手，身邊還有好些伸手的警察，她不禁失聲痛哭。

“星瑤，不要害怕，我們會陪你一同渡過。現在抓住我的手，好嗎？”

“孫醫生……”陳星瑤抓住那寬厚又溫暖，像已故父親一樣令人安心的手。

孫強用力拉，卻聽咔咔聲從她腳下的空調外機傳來。

陳星瑤忽感腳下一墜，人就吊在了孫強的手中。

“抓緊我！”

伴随喊聲，鐵架的螺絲松動，啪地墜落。空調外機跟着掉落，而後被連接内機的管子拽住，撞上牆磚。碎鑽簌簌掉落，緊接着銅管斷裂。

“退後！”警察拉着氣墊，帶着大家迅速推開。

砰一聲巨響，空調外機砸斷鐵架和一片灌木叢，一角重重插進泥土裡。

陳星瑤仿佛看見自己摔成了碎骨，手發抖脫力抓不住孫強，身子往下滑溜。

孫強抓緊她手腕，往上拉。太過前傾的身子，卻被拉往窗戶外。

在旁的警察，有抱住孫強腰的，有綁着吊繩爬出窗戶的，還有蹲地摟緊孫強大腿的……

望着那一點點被拉上去的陳星瑤，葉風握緊輪椅扶手。

母親也愛穿白色連衣裙，卻沒有這樣的好運氣。

她躺在隆冬的冰水裡，沒有閉上眼。直到盛滿陽光的眼睛失去朝氣，空洞地望着吞噬了自己的家……

15樓的窗戶被關上了，隐隐約約傳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大家都長舒一口氣，收起了氣墊。

葉風轉過輪椅，往來時路而去。

李保镖在旁靜靜跟随。

自從二十年前父親重傷住院，李保镖就跟随葉風。即是葉家的補償，也是同齡人的陪伴。

這些年的一同生活，他從一開始畏懼富家少爺的暴脾氣，到後來每天都心疼葉風的痛苦複健。

少爺心情平靜的時候，從不為難人，像個高貴的瓷娃娃任人推着散步，不吵不鬧。

但心情不好的時候，少爺會下各種難以完成的命令，比如我現在就要吃到海城的大閘蟹，明明海鮮過敏。而後罰人赤腳踩冰，喝胡椒水，光着身子繞冰湖跑……

這種時候，全教練會适時出現，翻開一本相冊給少爺看。少爺就會擺擺手，免罰。

他一開始以為那是已故董事長夫人的相片，才有安神靜心的功效。直到一次偷偷瞄一眼，發現是位小女孩。

紮着高馬尾麻花辮的女孩，同少爺一樣精美，也同少爺一樣從不露笑顔。

他一度以為是少爺的同胞姐姐，在見到晨小姐後才明白完全不是。

直到少爺觀看國内散打比賽，他才明白原來那是未來的少夫人。

因為少爺盯着那女孩的眼睛，是他從不曾見過的溫柔。

少爺很少自己驅動電動輪椅，大概那太像個殘疾人。

但他思念已故母親的時候，會。

還有和夏總管，已經是少夫人了……在一起的時候，生悶氣或傷心或開心，也會。但都是當場和少夫人鬧别扭的時候。

像現在這樣籠罩在悲傷中，定是想念已故母親了。

一路無話，直到勞斯萊斯進清苑别墅，望了一路蕭瑟雪景的葉風道：“過兩天準備西湖龍井帶去西山，薇薇要給母親敬茶。”

“是。”

喝過張廚遞來的一杯熱牛奶驅寒，葉風自個進電梯上樓。

回到卧房，他輕手輕腳泡熱水澡，把手腳都泡暖呼後再上床。

輕輕擁住自動往他懷裡鑽的夏薇，他把成年那天就準備好的紅寶石鑽戒，戴上夏薇的左手無名指。

終于，我們的愛永世不變了。

薇薇，我愛你，從初見的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