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衣架前,他随手拿了件風衣披上,站在門前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忘了換鞋。
門打開時,樓道裡剛好有風灌進來,吹起衣擺一角。
林序南站在樓下路燈下,手機還握在掌心,指尖不緊不慢地敲着屏幕邊緣,像是在等什麼。
裴青寂站在台階上,一眼就看見了他。
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林序南的笑就像是夜色裡悄無聲息點亮的一盞燈,不刺眼,卻清晰地照亮了他心裡那片陰郁的角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
大概是今天太累了,或是腦子裡那股潮濕沉悶的情緒剛好到了要崩裂的邊緣。
又或者,僅僅隻是因為那個人站在原地,低頭笑着擡頭看他時,眼裡隻裝得下他一個人的模樣。
裴青寂下意識地加快了兩步,走到林序南面前。
“師兄。”林序南擡眼望他,嘴角微揚,笑得剛剛好,不熱烈,卻有着足夠讓他感受到的溫度,“走吧。”
那一刻,風輕輕吹過路燈下的樹影,葉片沙沙作響,像是世界也随着那一抹笑容安靜了下來。
裴青寂沒有回應,隻是“嗯”了一聲,但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情緒波動,早已從他收緊的指節和略顯遲緩的步伐裡洩了出來。
他心裡忽然有點想說一句話——
你知不知道你在笑的時候,像是把我從黑夜裡撈出來了。
但他沒說。
隻是把那句話藏在喉嚨深處,任由那一瞬間的光亮在心底長久回蕩。
兩人快走到科研所大門的時候,迎面遇到江思翊正和一個陌生的男生并肩走來。
對方個子不高,穿着一件剪裁得體的淺灰風衣,袖口疊得幹淨利落,臉上戴着一副細框眼鏡,眼神明亮,步伐輕快,一看就是那種出身良好、條理分明的學術型。
“裴博士,序南!”江思翊率先看見他們,揚了揚手,笑着打招呼,“真巧,你們也在這兒。”
林序南側頭應了一聲,語氣帶着點溫和的懶意,“你這是去哪兒?”
“帶他吃飯,”江思翊向身邊那位男生示意了一下,“介紹一下,這是新來的聯合培養博士生,叫許南喬,材科大的,過來做半年的項目交流。”
許南喬禮貌點頭,“裴博士、林師兄好,久仰大名。”
他聲音不大,卻吐字清晰,語調裡透着幾分精緻與親近,特别是在稱呼“林師兄”時,語氣不由自主輕了半分,像是下意識帶了點親昵。
林序南微笑點頭,算是回應。
裴青寂瞥了一眼許南喬。
他敏銳地察覺到,許南喬的目光時不時往林序南身上落,停留的時間也比普通寒暄久一些。
那種目光不像普通學術仰慕,更像是……某種小心翼翼卻躍躍欲試的靠近,是興趣初起時特有的試探——含蓄而得體,不逾矩,但也藏不住心思。
林序南沒說話,隻是垂眼笑了笑,禮貌中帶着一點無形的疏離。
而那一瞬間,裴青寂忽然有種奇妙的錯覺。
他感覺到林序南的身體,好像不着痕迹地朝他這邊靠近了一些,幅度極小,卻精準地落在他的感知裡,像是在用身體的方式,劃清某種邊界。
“林師兄,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呀。”許南喬笑得得體有禮,語調裡帶着一絲真誠的期待。
“其實之前,我有在一次學術會議上聽過你的彙報,條理非常清晰,數據也很漂亮……當時就想,什麼時候能一起做個項目就好了。”
他話音一頓,像是剛想起什麼似的,眼神微微一亮,“對了,我之前看你的那篇關于複合載體的論文還引用了我們課題組的實驗結果,真巧,那個數據就是我的實驗結果呢。”
說完,又帶着笑意地看向林序南,“咱們……這緣分,還挺早的。”
裴青寂站在旁邊,沒插話,指尖在風衣口袋裡不動聲色地握了握。
他側目看了一眼林序南。
後者臉上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笑,聽到“緣分”兩個字時眼神微動,唇角略揚,隻是輕輕颔首,“是嗎?那還真挺巧的。”
他的聲音像是被水泡過的竹片,柔韌溫潤,但透着一點不近人情的沉穩分寸,不顯冷淡,卻也不予深交。
“合作的事情不急,先熟悉熟悉環境,讓思翊帶着你四處轉轉。”
林序南語氣平穩,笑容斂得極輕,目光卻從始至終沒有多停留在許南喬身上,反倒不着痕迹地偏了一寸,落在了裴青寂那邊。
許南喬似是還想再說些什麼,唇角剛動,林序南卻已自然地轉了轉身,“那我們先走了,你們也别太晚,早點休息。”
他聲音不高,卻像是無形地截斷了繼續寒暄的空間。
夜風擦過門廊,帶着草木的清味。
林序南側身一步,剛好與裴青寂肩側并齊。
他的手臂輕輕碰了下裴的袖口,像是無意,又像是刻意調整了靠近的距離。
裴青寂喉結微微一動,沒說話,但腳下步子已不自覺地跟了上去。
等走出幾步,身後的笑語還在,林序南忽然偏過頭,聲音低而輕,“我是不是該提醒你一下,你剛剛的眼神,太明顯了。”
“……誰的?”
裴青寂淡淡地開口,語氣像是在掩飾某種被戳破的失衡。
林序南眨了眨眼,笑意淺淺的,“許南喬一直在看我——但你一直在看他啊,師兄。”
他頓了頓,聲音微低——
“你看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