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序南,卻獨自回來了。
大樓走廊空蕩蕩,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闆上顯得格外清晰。
林序南沒開主燈,隻打開了靠近操作台的一盞台燈,光圈落下來,恰好打在那張紙稿上。
燈光不強,但足夠照清楚——
那是他親手宣告“無可救藥”的SLC03組_06号的影子。
比例、線條、标注、墨色濃淡,全都在。
甚至連卷角的方式都模仿了原紙的纖維走向,帶着一種過于完美的仿真感,卻偏偏不是臨摹複制,而是“靠記憶重建”。
林序南眨了眨眼睛,靠近一點,注意到筆畫中的一個細節——
在第七道弧線與主軸線相交的位置,線條交點略微偏移了原先0.2毫米。
——這是裴青寂故意留下的“手繪痕迹”。
那是他對“人手繪圖”最後一層誠實。
林序南忽然低聲笑了一下,聲音裡摻雜的是驚異、佩服,還有一種遲來的醒悟。
他拉過椅子慢慢坐下,目光從圖紙掃到桌角,又從桌角掃到那把熟悉的紙刀。紙刀旁邊,靜靜地放着一本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筆記本,封面微啟。
他下意識地伸手,翻開扉頁。
——第一頁赫然是一團龍飛鳳舞的墨迹,看似是字,卻怎麼也辨認不出具體的筆畫結構。
像是字,但又讀不出是什麼字。
而往後幾頁,字迹卻截然不同,整齊得近乎苛刻。
每一筆都透出一種壓抑的嚴謹感,像是摘抄文獻時寫下的謄錄字。
林序南翻動得很快,直到其中一頁驟然停住。
那一頁左下角,落款的時間清清楚楚地顯示着五年前。
而地點,赫然是:“舊館·南廊”。
林序南手指輕輕頓住。
“舊館”早在五年前整體封存,南廊更是在那場改建中被徹底拆除。
他記得那天館内突發火災警報,整棟大樓疏散,所有研究資料都被緊急封存清點。
可這頁筆記卻記錄着:“第十三幅主軸比例圖無法覆印,先行用手稿推線,記入腦中。”
筆迹依舊是那種規整、熟悉的字體——與前頁如出一轍。
他盯着這句話,忽然覺得背脊生出一股冷意——不是寒冷的那種,而是某種似曾相識、本該被遺忘的事物突然浮上水面的遲疑。
那種遲疑與不安,像被驚擾的沉沙,開始在記憶深處翻騰。
裴青寂。
五年前的裴青寂,實驗室中的佼佼者,一個出類拔萃的技術人員,擅長測試數據、材料評估、建模推演——他不應該、也絕不可能,參與古籍修複這種講究直覺與細膩手感的活兒。
更何況那時候的他每天還在和自己針鋒相對。
林序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好像不知不覺中,裴青寂就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
這思緒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很快彌散開來。
帶着懷疑,帶着一種極深的陌生感,從最細微的日常處開始,層層浮起。
他的語氣、他的動作、他看圖紙時那種遊刃有餘的熟悉感……這一切,似乎都和記憶中的人對不上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細響——
是夜風刮過窗框,某本舊書頁被吹翻了兩頁,又落下。
靜夜裡,這種聲響格外清晰,仿佛能穿透層層空氣,在人心裡蕩出一道無聲回音。整間屋子寂靜得隻能聽見燈光微微發熱的電流聲,以及書頁剛剛落定時輕顫的尾音。
“你怎麼在這?”
聲音驟然響起,帶着一點遲疑,又刻意壓低。
林序南順着聲源擡起頭,目光掠過光影交界的門口——
那人正站在門邊,背後是一整片深夜未熄的走廊,昏黃的燈光從他身後傾斜而入,将他的輪廓推得模糊不清,像一張被舊記憶遮掩的剪影,靜靜立在那裡。
林序南的眉頭原本緊蹙,卻在看清那人的面孔後,不可察覺地松了松。
下巴線條還那麼利落,眼神還是那種叫人不痛快的冷靜。
風從背後吹過,掀起裴青寂額前一縷碎發,順着側臉滑落下去——
光線恰好打在他臉上,讓那一瞬的五官輪廓顯得近乎刻意地好看。
就在這一刻,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幾乎壓倒了林序南的理智——
這個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