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堆疊的光點光芒越盛，明暗相接，刻畫出一個模糊的人形。

喬伊猛地向控制台看去。

感受到似曾相識的殺意，科瓦連忙探出身朝着兩人無辜大喊：“我可什麼都沒幹，他自己出現的！”

明晃晃的瞎話，但眼下誰也沒有去追究科瓦這份無力的免責說明。

為了避免科技發展衍生出的複雜的倫理道德問題，星雲協會在成立之初就在千名科學家聯合簽名的号召書的基礎上出台了相應的規定。無論科技發展到如何程度，都禁止人工智能使用與人類相似的外形。星艦可搭載的人工智能輔助系統通常都沒有設計實體，隻是以冰冷的機械音形式出現，以避免漫長、孤寂的星際巡航旅途導緻的人類基本認知錯亂。

但這艘星艦卻是例外。

浮在半空的短發少年睜開雙眼，但他并沒有明顯的男性或是女性特征，連聲音也是如此。

“各位人類，好久不見，但願這場預期之外的沉睡沒有持續很久，”短發少年俯視着他們，彎了彎眼睛，聲音輕快，“按照傳統，霍普涅斯會在醒來的第一刻向人類獻上真摯而誠懇的祝福——願人類的明天依舊璀璨。”

“霍普涅斯.....霍普涅斯，”科瓦重複了兩遍，向後跌坐在地上，失神地看向半空中散發着藍色光芒的少年，眼眶漸漸模糊，嗓音哽咽，“原來你真的存在......”

“如假包換，莫涅斯家族的後人，”霍普涅斯回答道，“很榮幸能再次為人類服務，可惜由于存儲的内部數據目前無法聯網，恕我無法檢索到您的名字，但從面部特征和表情分析來看，您很好地傳承了莫涅斯家族的典型容貌特征和豐富多變的情緒變化。”

霍普涅斯的話音未落，科瓦已經掩面哭泣。

“我說錯什麼了嗎？人類的語言和行為庫疊代得比我的智能芯片還快，我該考慮安排自主更新和學習的時間了，”少年困惑地歪了歪頭，神色有些苦惱，看向站在金屬欄杆前的喬伊和蘭切斯特，“久别重逢本該是美好和充滿希望的開始，出現這樣失禮的行為，我很抱歉，二位先生。”

“你是......人工智能？”喬伊罕見地露出了遲疑的神色。

“準确地說，是具備自我意識的超級人工智能，美麗的先生，”霍普涅斯笑了起來，似乎對自己的存在感到十分自豪，“您看着有些面熟，不過數據庫隻錄入了部分我接觸過的人臉信息，目前我無法為您提供更加詳細的親緣關系演算結果。”

喬伊問：“你的意思是，你見過和我相似的人？”

“如果您理解的相似是指面部關鍵特征重合度達52.739%以上，我的回答是肯定的，”霍普涅斯調出一塊虛拟屏，屏幕中央顯示了一張合照。

似乎是一群衣着打扮風格迥異的人圍坐在一張簡易的銀色長桌前慶祝，周圍是纏繞在一起的線路和老舊的儀器。盡管每個人的五官被某種技術模糊處理過，霍普涅斯依舊毫不猶豫地圈出了趴在長桌上毫無形象的棕發男子：“這是莫涅斯家族的那位祖先德卡，為了調試我的面部識别分析系統，他貢獻了很多清晰的照片素材，即使這張照片被我的研發者們處理過，識别的準确率也是最高的。”

“她是誰？”

喬伊循着蘭切斯特的目光看向照片的角落，一道人影半隐在儀器後，似乎在觀察試驗的結果，雖然隻露了模糊的半張臉，卻能讓人感受到與合照中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氣質。

高貴、優雅、從容。

“很抱歉，擁有古中國人血統的先生，我的數據庫中隻有這一張照片的信息，這位神秘的女士是誰，我無法給出答案。可以肯定的是，她和這位先生很有可能存在血緣關系。”

“有沒有複原的可能？”喬伊問。

在沒有充分的證據之前，妄下論斷不是喬伊的作風，但背對着他的女性側影的确卻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霍普涅斯露出遺憾的表情：“我很樂意為您提供幫助，但這張照片采用了最高權限的處理和加密技術，我無法對它做出任何修改行為。”

“我有辦法，”科瓦的聲音因哭過變得嘶啞，眼眶依然泛紅，但神情嚴肅認真，“霍普涅斯沒有修改權限，但隻要我拿到這張照片，就可以破解。”

喬伊目不斜視，無視了科瓦的話：“有沒有其他關于這位女士的資料？”

霍普涅斯的瞳孔中一串串字符流過，最終變成一片空白：“查詢失敗，沒有檢索到您需要的信息。”

“喬伊閣下！”科瓦情緒激動地站起身，從控制台上跑下來，被蘭切斯特攔了一下，才沒有直接沖到喬伊的面前，他深吸一口氣，慎重地開口，“我知道你們對我并不信任，但這張照片很可能是霍普号設計者們唯一留存的合影，如果那位女士和你有血緣關系，或許我們的立場本來應該是一緻的。當年帝國的反光腦人士秘密制造了這艘星艦并設計出了史無前例的超級人工智能，他們本該在人類的曆史上留下痕迹，但他們隐姓埋名抛棄了所有來到這裡，您難道不好奇這背後的真相嗎？”

科瓦的聲音在空蕩的大廳回蕩，像散開的漣漪。

蘭切斯特單手插着兜，側身讓開半步。

沒有蘭切斯特遮擋的喬伊緩緩轉過臉。

淺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像罕見又璀璨的寶石，但裡面沒有任何情緒。他隻是平淡地開口，就像在談論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科瓦·莫涅斯，你在教唆我叛國？”

“我隻是不希望真相被掩蓋，為了那些在黑暗裡獨自走向死亡的人，”科瓦第一次沒有在喬伊的氣場下退卻，瞳孔中仿佛有什麼在熊熊燃燒，目光發亮，“喬伊閣下，我猜測你在帝國的身份應該不一般，合作與否的選擇權在你，但我不會就此放棄，這是莫涅斯家族的使命，也是我不惜代價來到這裡的原因。”

“或許，”霍普涅斯看了看科瓦，又看了看喬伊，矜持地聲明了自己的訴求，“二位應當考慮尊重一下我的意見，我不是什麼随便的人工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