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沉，酉時已至。

天邊殘留的霞光落在蘇府門前，将門前的人與景都籠罩在柔和的橙光之中。

“籲—”馬兒蓦然感受到嘴裡的拉扯阻力，不得不仰頭停下，引得車棚頂前挂着的銮鈴響個不停。

馬夫逆着光眯眼瞧了好一會兒，這才瞧見藏匿在橙光中的烏泱泱一群人。

他直覺不妙，朝車廂内回禀道：“雲娘子，門前圍了好些百姓，還要回府嗎？”今日可是他第一日上任，斷不能讓新東家受到一絲傷害。

“發生何···”

不待朝雲掀簾瞧個明白，橙光中已然有眼尖之人發現了這邊的情況，大喊着：“那馬車上挂着蘇字牌，定是蘇府的人回來了！”

一群拿着鋤頭棍子的人猶如沖出牢籠的猛獸，氣勢洶洶地從柔和的橙光中殺出，将柔和的表象撕得粉碎，迅速将來不及離開的馬車團團圍住。

“這太守平日裝得平易近人，整日一副為民着想的模樣。沒想到，居然也是官官相護的狗官！”

“狗官！殺人償命！你今日必須得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們密州百姓，可不是好欺負的！”

“殺人償命！殺人償命！···”百姓們讨伐的聲浪如潮水般一層更比一層高，将朝雲吵得頭暈腦脹，企圖将她徹底淹沒。

馬夫聲嘶力竭，單口辯駁道：“這裡沒有官人，你們若是想要公道，煩請去公衙，莫要在此為難女眷。”

“他自己躲到常山上去了，留下女眷應付我們。隻敢躲在女子身後，果真是位膽小怕事的主兒！”

又一人出來唱和道：“這位仁兄說得在理。我們密州不需要這樣官官相護、不作為的太守！膽小怕事，滾出密州！”

“膽小怕事，滾出密州！膽小怕事，滾出密州！···”群衆在那二人的帶動下情緒越發激昂，手中的武器也蠢蠢欲動地往馬車上揮舞。

吼得臉紅脖子粗的馬夫站在馬車旁，揮舞着手中的馬鞭，暫且唬住了那些人。

但他也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不得不與車廂内人求救，“雲娘子，這該如何是好？”

眼下隻有他們二人，有他在，這些百姓才不敢輕舉妄動。他若離開去求救，雲娘子定會被這群豺狼虎豹拆骨入腹，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無妨。”兩回合下來，朝雲早已瞧出這群挑事之人并非各個都是不怕事的。否則他們也不會被馬夫一人唬住。

這場面，她在重整菜莊的時候便見過了。

她穩定心神帶上帷帽，毫無征兆地掀開車簾站了出來。衆人見人出來，讨伐聲戛然而止，仿佛被朝雲吓住了。

朝雲抓住這個鴉雀無聲的時刻，道：“諸位想要公道的心，我雖為女子但也能理解。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更何況還是殺人全家這等傷天害理大過！”

衆人聽見朝雲這番與他們觀點一緻的說辭，逆反的心理減輕了些，生出幾分耐心安靜等待着她接下來的說辭。

朝雲不緊不慢掃視着下首的人群，趁機尋找着其中的挑事者，卻一無所獲，隻得出聲刺激道：

“你們方才所說，太守膽小怕事躲到了常山上去。我身為蘇府的女使，卻怎麼聽聞太守此去是為了祈雨。你們這樣将事情鬧大，就不怕常山山神一氣之下遷怒密州，不再降雨嗎？”

涉及自身利益，果然有人開始動搖，拉着身邊的人竊竊私語。民心開始渙散，朝雲聚精會神盯着下面的人，就等着那挑事者主動跳出。

不料一塊不知明的石頭蓦然打到了她的腿彎，朝雲一個趔趄險些從馬車上跌下。萬幸有馬夫擋着，朝雲這才穩住了身形。

馬夫擔憂問道：“雲娘子，沒事吧？”

那人似是瞧出了朝雲那番話的目的，趁她吃痛彎腰之際，才敢說話，“那狗官府内的人，自然是向着他的。大夥兒，還聽她胡謅什麼？”

朝雲擡眼還未瞧清說話人的臉，又一石塊朝着她飛來。

“做什麼？光天化日之下，還想打人不成？”一褐色緊身窄袖的壯漢蓦然出現，替朝雲擋下了這塊飛石，不過質問的女聲卻是從大漢身後傳來。

朝雲聞聲望去，隻見在二寶的開道陪同下，帶着帷帽的季璋撥開人群緩緩朝自己走來。

季璋瞧着她斜歪着的身子，伸手扶助她，輕聲問道：“傷到哪兒了？”

“腿彎方才被石塊打中了，其他并無大礙。”朝雲望向季璋的眼中閃爍着感激的光芒。

新的“獵物”進圈後，人圈裂開的口子如深淵巨口般自動合上。

朝雲擡眸瞧着密不透風的人牆，不由得抓緊了季璋的手臂，擔憂道：“娘子，您不該來的。”

她隻是蘇府的女使，都有人敢傷。若他們知道眼前人是真真正正的蘇大娘子，不知會做出何等瘋狂之事。

“莫怕，我早有打算。”季璋安撫道。

她本是躲在暗處瞧着這場鬧劇的，哪知他們竟真敢傷人，還傷得是她的人。她這個大掌櫃自然得出來撐腰了。

季璋粗略檢查一遍了朝雲的情況，發現她傷勢不重後問道：“今日沒人告訴你，别回府嗎？”

“···沒有。”朝雲搖頭回道。她敏銳察覺到了話中有話，但此刻不是刨根問底的好時候，她隻得暫且咽下心中疑惑。

季璋瞥了眼周遭的情況，果斷地将受傷的朝雲推回了車廂内，“你先回馬車裡歇歇，等我片刻。”

朝雲讓位，季璋站上了前室，頂替了這個招人嫌卻視野極佳的位置。她迅速掃視一圈，當即便鎖定了兩位眼神躲閃之輩。

畢竟朝雲先前是明晃晃地孤立無援，口頭上的言語刺激，對他們沒有任何危險。但是眼下來人了，他們若是再不跑，可就來不及了。

季璋給暗處的人使了個眼色，自己則開口吸引着普通百姓的注意力，

“官兵殺人一事，确實有錯；我家官人聽之任之，自然也有錯。但今日，你們若是出手傷人，這新錯可就在你們身上了。各位可要想清楚，莫被旁人當槍使，讓自己親人淚汪汪。”

見衆人不語，季璋伸手直接指向方才那挑事的二人，“你們二位對此事如此上心，可是知曉什麼内情？亦或是···你們就是那夥官兵的同夥，所以巴不得将事情鬧大，你們好渾水摸魚趁機逃走？”

不就是危言聳聽，撺掇起旁人的危機感嗎？輿論的力量，她也會用。

那兩人瞧見情況不對扭頭想跑，卻被一早就埋伏在四周的褐色緊身窄袖人攔下。

挑事之人逃跑，平頭百姓們失去主心骨頓時成了一盤散沙，季璋卻反手安排人将這盤散沙圍了起來。

“大夥莫走呀。眼下有如此精彩的打鬥，可莫浪費了。”

雙方纏鬥打得是你來我往，看着好不熱鬧。隻是但凡懂點功夫的，卻看得出褐色衣裳的明顯在喂招，在試探對方的功夫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