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我們做個交易（下）
身體輕飄飄的，黃俊捷感覺自己浮在一片漫無邊際的水裡。
青鳥啼鳴，白色的花瓣撩在水波之上，風灼了一片又一片的綠原，翻湧起初青的草色。
黃俊捷在一片蓬松的草地上醒了過來。
這……是哪裡？
天堂嗎？
起身慢慢的環視四周，高低錯落的樹婆娑在花瓣鋪墊的白色裡，遠處閃着金色的水紋，梨花簇擁在頭頂攢成大片大片清透柔和的陰影，飛舞的落花糅雜陽光撒下的甜膩，穿過這輕柔的香氣，是那涓涓溪流彙成的小巧湖泊。
琥珀般透着水底斑斓的沙礫，綠瑩的藻，藏青的魚，蝌蚪蝦米，遊蟲走貝。
小湖邊坐着一個着青古色衣衫的少年。
少年如墨的長發用木簪随意的挽着，半束的發式看起來有些松散，額角搭垂下幾根散落的發絲，隐隐戳戳的遮掩着少年的側臉。
略顯素色的廣袖長袍襯的少年格外溫潤和沉穩，流露出的氣質染上了好像不符合他相貌的幽邃，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泉，澄澈甘冽的同時也平靜無波，讓人察覺不到暗處湧動的水流。
少年回首，黃俊捷有點驚訝，面前坐着的少年，竟是自己的模樣。
卻又不像自己。
“你是誰？”
少年看見黃俊捷和自己一樣的樣貌卻沒有任何驚訝，他臉上露出的笑很溫柔:
“我沒有名字，我是這座山的山神，這座桑格山的守護神。”
少年眼底閃着陽光照水泛起的稀碎柔波，他的話語到這裡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又繼續說道:
“你可以叫我十三，金十三，這是一隻小狐狸給我起的名字。”
“柳為雪？”
“你見過他了嗎？他，還好嗎？”
十三眼裡一直沉寂的光，在聽到柳為雪的名字的瞬間驚喜的跳躍了一下，而後的詢問又顯得有點遲疑。
“他……挺好的。”
黃俊捷想說的東西很多，剛湧到嘴邊就變得隻有這一句了。
“好久沒有人來看我了，你怎麼過來的？”
金十三起身，胸前腰間綴着的，用小麻繩系起的各色曬幹了的精巧果實墜子，随着少年的動作一晃一晃的，碰着清脆的果殼聲響，他伸手拉着黃俊捷，邀請他和自己一起坐到這小湖邊。
風蕩漾漾的，十三拆了一個自己脖頸上挂着的一條小挂件，從碎木枯藤裝飾的小吊墜上拆下一個小橡果，放到了黃俊捷的手裡:
“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可以幫我跟為雪傳句話嗎？”
“什麼話？”
“桑格山的梨花開了，要來看看嗎？”
……
随着兩人望着湖面碧波的良久沉默，十三慢悠悠的開了口:
“你該回去了，黃俊捷。”
山神話畢，黃俊捷瞬間就感覺有一股很強的後坐力把自己往後拽，視線模糊混亂，身後的梨樹不斷從身後擁到面前，天旋地轉，黑暗和白色在瞳孔裡交疊，疼痛，席卷全身。
黃俊捷倒下的時候，孟慶曉已經被他的血灼燒成了一堆灰燼，破碎的窗口吹進來一陣微風，塵埃散盡，柳為雪和黃俊捷回到了原本的樓梯間裡。
牆上窗口的玻璃還好好的。
但黃俊捷的情況不太好了。
被孟慶曉撕咬的部分，血肉幾乎是被整塊撕扯了下來，鮮血裡是暴露在空氣裡的血管，蜿蜒在頸側，那塊被扯下來的肉沒有完全被咬掉，連着一點皮肉垂在脖子上。
流的血太多了。
柳為雪看着懷裡的人眼神暗了暗。
弦月分上弦月跟下弦月兩種，随月的陰晴圓缺能各自在天上呈現大約七天的時間，隻有九弦月出現的時候柳為雪才能控制這副身體。
救他，意味着，自己将提前透支九弦月的力量，再次陷入昏睡。
柳為雪擡手覆在黃俊捷脖子上的傷口處，鮮紅浸滿手掌從指縫溢出，柳為雪低頭隔着自己的手，吻了吻黃俊捷的傷口。
赤血染唇，鮮豔，滾燙，像桑格山頂的太陽。
十三啊……你知道我就在你的面前嗎？
黃俊捷雖然眼皮重到擡不起來，但能很鮮明的感受到被一片毛茸茸的東西包裹，很柔軟，不适和疼痛随着一股奇怪的力量注入胸口，漸漸淡了下去，逐漸歸為平靜。
窗口刺入的明亮驚醒了睡在地上的黃俊捷。
他和夏之光還都躺在樓梯間裡。
脖子上被孟慶曉咬傷的地方已經完全恢複了，夏之光歪着頭靠在自己的肩上，睡的還很熟。
得趕緊走了。
不然等夏之光醒了跟他解釋不清楚。
難不成講昨晚他們兩個喝醉了，然後耍酒瘋從那麼遠的地方跑到這裡，睡在了陌生小區的樓梯間？
而且是十六樓。
夏之光身上的衣服還是破破爛爛的，柳為雪這次怎麼這麼匆忙的就消失了，是不是也傷的很重……
也沒時間想太多東西，黃俊捷趕緊把地上的夏之光撈了起來，要趕在夏之光醒之前把他身上的衣服換了，這到處是血的衣服要讓他看見，自己高低要進警局走上一圈。
昨天酒吧那巷子裡的時候，夏之光應該是被摔暈了，所以柳為雪才出來的，希望夏之光什麼怪東西都沒有看到。
黃俊捷又要快步走，還要顧及背上的夏之光别在醒過來了，再之就是還要避着點人。
但凡有路人看到自己背上背了個衣服上全是血的人，都要幫自己打120吧……
搞不好還要打110呢……
黃俊捷把身上的外套脫了下來蓋在夏之光身上，還好出門時穿的衣服顔色不是特别淺，否則黃俊捷脫了外套胸前一大片血漬，沒出這棟樓呢就要被人尖叫着送進醫院或者警察局了。
清晨的風還是有些涼的，吹在胳膊上冷嗖嗖的，黃俊捷也不敢打車，隻能背着人沿着手機導航的路不停的往酒店趕，到酒店的時候，前台的人剛換班，正整理着上班的衣服呢，黃俊捷趁對方一個沒留意，背着夏之光趕緊溜了進去。
夏之光手心裡都是幹涸的血，渾身上下的衣服也是，黃俊捷拿剪刀把夏之光破爛的上衣剪掉，把夏之光整個身體都仔細檢查了一遍确認沒有傷口才松了一大口氣。
還好沒傷。
不然馬上微博熱搜就要挂＃夏之光意外重傷黃俊捷疑似兇手＃了……
剛松懈的那口氣很快就被黃俊捷提了回來——夏之光身上的血怎麼清理？
給他洗澡他會不會突然就醒了，到時候怎麼解釋他身上的血是一回事，怎麼解釋自己把對方衣服都扒光了又是一回事。
夏之光胸口紋身的圖案被血遮蓋住，已經有些看不清了，黃俊捷試了試溫水浸潤過的毛巾，溫度剛好。
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夏之光胸口的血迹。
接着是鎖骨，肩膀，胳膊，雙手，指縫掌心，大腿腳踝……
盆裡的水換了好幾盆，黃俊捷幾乎全程都是屏着息，踮着腳，輕拿輕放，連用毛巾接觸給夏之光血迹都是邊輕拭過他帶血的皮膚，邊将所有注意都集中在夏之光的臉上。
生怕夏之光一個睜眼直接完蛋。
自己可以不用在娛樂圈混了。
好在夏之光睡的比較死，也可能是昨天晚上的戰鬥實在太耗費體力了，這具身體超負荷的時間有點久，所以關機的時間也就久了。
等整個事情都處理好之後，黃俊捷從自己行李箱裡翻了件差不多的白色T恤給夏之光套上，把人抱回床上，然後被子一蓋，才終于完了事兒，近乎一天一夜沒怎麼休息的身體也終于發出了警報，黃俊捷扶着勞累的腰起身把身上的衣服脫了個精光，此刻的腦子已經有混沌的趨勢了，一隻耳朵也開始有點耳鳴。
再不睡真要困死了。
一頭紮進枕頭裡黃俊捷就沒了意識。
平穩的輕鼾很快就響了起來，夏之光默默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從黃俊捷背他出小區樓的時候就醒了。
裝睡還真是個考驗演技的事情。
夏之光瞥眼看着一旁趴在床上睡的昏天黑地的黃俊捷。
擡手撫上胸口的紋身，幾分鐘前小捷的手就停留在那裡。
潮濕的，柔軟的，粗糙又溫潤。
夏之光還是搞不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昨天晚上誰在跟自己講話？
可怖的女鬼，身體裡奇怪的聲音，親近的小捷……
小捷親近的隻是自己身體裡另外一個人嗎……
這很讓人火大。
可小捷終究靠近的是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