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恒給他拖着,一路到了東市最邊上的新磨坊。
以前的磨坊是靠驢子拉磨的,後來五頭驢不知道為什麼全染了病,一頭接一頭地倒了。工部見狀,幹脆一頭驢也不要了,直接改成水傳動裝置。
新磨坊給修成了雙層樓,上面一層是大石磨,下面一層鑿了個水池子,裡面是水輪盤,用一根碗口大的木頭連着上層的磨台。
水池一邊是城外引進來的水渠,拿一塊大木闆擋着,四周不停地有流水溢出來。
倆人一同上了二層,工部同僚興緻勃勃地給他介紹磨坊的設計,季恒憑欄而望,努力在下方經過的人頭裡尋找李夢卿。
一個年輕後生上來禀報:“大人,下頭準備完畢,吉時也已到了。”
兩個工匠聞言,上去拽了拽拴着上盤的幾根繩子,也确認道:“可以開閘試磨了。”
工部同僚撫掌:“好,好,通知放閘!”
季恒看着才兩根手指粗的麻繩,又想起下頭閘口那像是馬上要傾瀉而出的水流,不知為何隐隐有些不安。就道:“先别急着放閘,把上頭磨盤挪——”
話沒說完,樓下傳來驚雷般“轟——”地一聲,緊接着一人寬的巨大磨盤開始飛速旋轉。
幾根麻繩被瞬間擰緊,繞成一股之後,居然開始卷曲起來了。
兩個工匠見狀,臉色大變,立刻拿起木棍要撐開磨盤。
沒等他們把棍子插進去,嘣的一聲,麻繩斷裂,整塊上盤一下子失控甩出窗外。
外頭紛紛傳來驚叫聲,季恒沖過去,探出半個身子大喊:“快躲開!”
石磨飛去的方向,有隻小東西蹲在地上。
原本是沒有人的,可不知道打哪來的傻蛋,一頭紮了進去。
季恒已經知道那是誰了,嘶吼道:“夢卿!”
咣一聲巨響,磨盤重重地砸在地上,下頭壓了個人。
周圍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尖叫聲四起。
磨坊的幾位支着半癱軟的腿趕過去的時候,邊上的百姓互相搭着手,正在想辦法挪石盤。
季恒已經看到有血流出來了,趕緊也加入幫忙。
掀開大石頭,李夢卿側着身子蜷縮着,地上全是他吐出來的鮮血。
季恒輕輕地翻過他,一下子又是一口鮮紅的血湧出來。于是趕緊讓圍觀群衆去拆個門闆來,把他擡去太醫署。
李夢卿聽到四周騷動,勉力睜開眼睛,問:“貓呢?”
低頭一看,原來李夢卿救下來的東西是一隻瘦巴巴的小三花,跟巴掌差不多大。此刻正躲在他臂彎裡,瑟瑟發抖。
季恒答道:“在你懷裡呢。”聲音有點哽咽。
李夢卿又說:“胳膊動不了,你幫我把它放走吧。”
季恒提起小三花的脖子,把它拎出來。
那貓好像知道感恩似的,又打了個轉回過頭,幫李夢卿舔臉上的血。
人送到太醫署,來不及等太醫過來就咽氣了。
季恒和小三花一路跟着,眼睜睜看着李夢卿的眼珠子變得渾濁,心裡知道多半是治不了了,隻能等下一次輪回。
合上還微微睜着的雙眼,季恒又沉默着打濕巾帕,替他擦幹淨臉上的血。
小三花趴到李夢卿的胸膛看他,季恒也沒有趕它走,任它汲取僅剩的一點溫度。
季恒回到自己屋子裡頭靜坐,好半晌突然磨墨提筆,唰唰唰寫了一篇文章。
這篇策論,是前夜三更他睡不着,起來寫下的。
小三花坐在桌面上,安安靜靜的陪他,有時候站起來撓兩下紙,覺得不好玩又重新趴下去。
甯甯他們仨好像出了趟門,回來之後靜悄悄的,也沒人喊他吃飯、催他上路。
不知道過了多久,季恒覺得自己都快在黑夜裡泡發了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些嘈雜的動靜。
外頭打梆子的人用力敲了兩下,喝道:
“——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月光照得庭院亮堂堂的,天上一點雲都沒有,可卻突然打起了閃電。
幾道驚雷厲聲而作,季恒一瞬不瞬地盯着跟前桌面,霎時之間,紙上變得一片空白,小三花憑空消失了。
季恒猛地起身,用力甩開門扇狂奔出府。
外頭天色隐隐亮了,李夢卿抱着枕頭,吝啬地把眼睛睜開一道不透光的縫。
還是好困,今天休沐,幹脆再睡個回籠覺好了。
他翻了個身子,正欲再夢周公,忽然從縫裡頭瞄到旁邊有條人影,吓得大喊一聲,靈台瞬間清明起來。
待得看清楚來人是誰,小貓眼一下子就睜大了:“季恒,你有病吧,又想幹什麼?”
床邊突然出現了老大一個季将軍,坐在凳子上凝視着他。
不知道已經在這待了多久,胡茬都冒 出來了,看上去就像被老婆抛棄的男人一樣,又滄桑又憔悴。
良久的沉默之後,季恒突然道:“跟我去隴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