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環久久說不出話來，直視着陳舟的眼睛忽然濕潤了。

一顆顆淚珠順着她的臉龐流下，任憑她如何努力克制都不能。不論過了多久，她都無法忘記臨死的畫面，每每回想起來，都會覺得這場重生像夢一樣美好。

“别哭了，如果不喜歡就不談這個，剛才不是一直在說又一坊的事，突然說浩劫，被吓到了吧？”盧栀不停拍着玉環的背，可越安慰她就哭得越兇。

無聲的哭泣，連痛苦的表情都沒有，那些淚珠就像是她無意識落下，像是從她心底流出來，才讓人更加心痛又憐惜。

“不，我沒有害怕，你請繼續。”玉環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整個人冷靜到和他們以為的痛苦悲傷完全不同。

“其實你根本不需有任何負擔，我說突破點在你身上，沒有說要你去化解，你沒那麼大的能耐，但你的想法和所作所為會在一定程度上讓這場浩劫的損失變小。”陳舟繼續解釋，甚至為了寬慰她，語氣更加軟和。

即使他也知道玉環不需要這種安慰，但就是石人也沒法對這樣的她狠心。

“變小？是什麼方面呢？”

陳舟搖頭：“這就不是我能看到的了，其實我看的内容也很有限，而且不是你的出現，後面那些我也根本看不出來，我甚至都沒法提前預估到來的時間。”

玉環張口又想詢問，就聽逍遙說：“你們都不需要有太大的心理負擔，咱們盡自己所能就是了，而且就算袖手旁觀又能怎麼樣呢？又不是你們造成的，何況行止也說了，這場浩劫根本沒法避免。”

盧栀也說：“就是，哪怕努力後減少了三個月，或者救了幾百人，也算是善事，對得起自己的心就是了。”

盧栀和逍遙的想法很簡單，他們不會真的眼睜睜看着災難來臨，但也不會完全把這當成自己的責任。

救人救己，但也是在能力範圍内行事。

不過玉環也不是為了什麼救天下蒼生，她單純就是想報複李隆基，把李隆基從龍椅上拉下去，換一個她覺得還不錯的人登基。

隻是沒想到這樣的想法竟然能減少戰争帶來的破壞，不過也不知道有多少，但如盧栀所言，哪怕隻讓戰争的時間減少幾個月，少死點人，就已經是很了不得。

倒是陳舟一向是願意幫助衆生，不論是多年前在廣陵遇到離家出走的盧栀，還是面對玉環的各種請求，就是街坊鄰居，普通百姓，也多是他幫助的對象。

不分貴賤，不論貧富，能幫就幫，這就是他的道。

所以他會在不連累又一坊的前提下盡可能幫助玉環，去改變那個可怖的浩劫。

隻是現在不一樣了，因為又一坊明顯内部出了問題，有疑似幾十年前入坊的前輩在插手他們的事，就是不知道那次下藥是為了不讓他們多管閑事，還是為了和他們宣戰。

這種事如果處理不好，又會影響到他們的計劃。

“其實一個組織要想絕對獨立于朝堂之外很難，尤其又一坊從前就是為了維護聖人統治而存在。你别看仙實樓似乎很風光，但是韋青兒也是和當今私下達成過協定的，而蜃樓不用說了，先帝是不想管，當今是沒能抓住把柄。康蘇兒背後的勢力顯然來自境外，知道的人很少，否則隻怕陛下早就派人去處理突厥了。”逍遙客倒是看得很清楚，而如果不是這次發現了那枚“影”的碎玉牌，估計也不想管。他一向不喜歡惹事上身，也就是陳舟能說動。

“所以，既然不能支持現在這位，那站在一位儲君後就是很好的選擇了吧？”盧栀笑道，他是沒有任何負擔，反正緊跟玉環的腳步就是。

陳舟點頭，補充道：“李三郎有暗衛，李亨自己也有勢力，加上可能會支持李亨的突厥人，選擇李琩是最方便的，而武惠妃背後站着武家，坊内關于武家人的資料很多，又一坊與他們打交道了幾十年，合不合得來都能最快控制住局面，不用擔心其他問題。”

這是陳舟與逍遙多方面權衡後的選擇，比玉環的理由充分很多，倒也是不謀而合。

“我倒是沒自戀到以為你們是因為我而選擇壽王，但也太巧了，要知道十八郎最主要是占了惠妃之子這一便宜，朝中更看好的一定是李亨。這可是場豪賭，你們不怕輸嗎？”玉環猶豫幾番，還是問了出來。

“不是‘你們’，現在是‘我們’，别忘了除了沒有正式的身份玉牌，沒有登記在冊，你們已經是通過考核的又一坊成員了。”逍遙客抱胸，沖玉環挑眉強調。

陳舟點頭：“盡我們所能，輸或者赢都不重要，又一坊不會消失。”

“又一坊才不會輸，我們從來沒有輸過，”逍遙客拍案而起，但看看陳舟不動如山的模樣，還是撇嘴坐下，小聲嘀咕，“那可不叫輸，叫‘蟄伏’。”

雖然回答不同，但他們都很笃定。比起相信别人，他們更相信自己，而且他們有說這種話的實力。

又一坊一直都在，從未消失，别看逍遙說得他們好像不得不依附皇權，可在數百年前，也不是沒出現過皇帝需要借助“太壹”的勢的局面。

“從前的事不必管他，咱們做好咱們的就行。”即使逍遙知道如今的又一坊比不過從前，甚至不能和武周時期相比，但不妨礙他充滿熱情地為坊内做事。

就算他是那樣一個崇尚自由的人，也甘願為了坊中事務犧牲部分時間，這樣的情感目前的玉環還不懂，但她願意加入，不僅僅為了複仇，也為了志同道合的朋友。

人生不能隻有複仇，她可不想把所有都賠給李隆基那個老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