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不容易。

劉牧雲在娘親肚内十個月，才初具人的形象降臨世間，如今重鑄髒腑筋骨又豈是易事。

她魂魄沉沉不複清醒，全身散發着高熱，裹滿周身的冰雪早化成了雪水。雪水滋滋冒泡，已經快要燒開了。水蒸氣萦繞在周圍。

“你看那朵雲，像不像小狗？”

“娘，哥哥說這叫瑞獸麒麟，小狗多土呀。”

“好好好，是麒麟。”任雙花笑着回道，“幸虧咱們奇雲縣有奇雲，賞雲節我們還能多賺些。”

多賺些就能給山哥兒多買支筆，給雲姐兒多做套衣服。天上的雲哪，是小狗是麒麟都好。

劉牧雲和任雙花采了藥草，這些藥草是泡茶水的，清涼解暑氣。

劉牧雲才五歲，哪會分辨草藥，都是跟在任雙娥後面撿。賣了錢，她還要把自己的這部分藏起來誰都不給。

“娘，你看這裡的是不是藥草？”劉牧雲笑盈盈指着一塊長滿草的野地。

久久沒得到回應，她回頭去看，就見任雙娥和劉慕山雙雙形容枯槁倒在一處。

周圍熱起來，熱浪讓空氣看起來都扭曲。

什麼藥草野草也都沒了，隻是一片光秃秃幹裂的大地。

“娘！哥哥！”劉牧雲慌張起來，她想跑過去，卻腳步虛浮，沒走幾步路自己差點摔了。

“雲兒…”劉老爹從身後抱住劉牧雲，他一手捂住劉牧雲的嘴，往她嘴裡塞了什麼濕漉漉的東西。

劉牧雲不肯吃，娘和哥哥還沒吃呢。

“你娘和山哥兒不吃了，雲哪…”劉老爹年歲不大，他十六結婚，十八有了兒子，二十有了女兒，今年也才二十五歲。他整個人是木的，若不是小女兒還在，他真想随妻、子去了。

劉牧雲吞下了嘴裡的肉，那肉甜膩腥氣。可能是許久沒吃東西了，也可能是悲傷過度，劉牧雲眼前出現了幻覺。

她看到扭曲的世界裡，兩隻太陽在天上打架。

吃了肉，有了力氣，劉牧雲的其他感官也逐漸恢複，她聞到了血腥氣。

這塊肉是劉老爹從妖獸嘴裡搶的。劉老爹是村裡最厲害的獵人，也隻有他有這個膽子和本事去和妖獸搶食。若平時，劉老爹該能全身而退，可如今，都多少天未能喝水進糧了。

“爹…”劉牧雲不敢說話，怕又聽到壞消息。

“乖，爹沒事。”

遠處的天空裂開了條縫，縫隙裡鑽出條手，那手捉住了一枚太陽，然後又從裂縫中離開。

不知是不是劉牧雲的錯覺，那枚太陽被抓走後，氣溫就降下來了。

朝廷送來了赈災的糧食，劉家村還活着的人有的一臉麻木，有的抱頭痛哭，這場天災終是過去了。

“你們聽說了嗎，這次旱災是因為南邊出了隻旱魃。”

“是聖上求了仙人出手，将旱魃滅了，旱災才結束。”

劉牧雲的身體平靜下來，高溫回落，逐漸正常，她終于睜開了眼睛。

真好，又看到爹娘和哥哥了。劉牧雲方才在夢裡就哭得厲害，醒來也是滿臉淚痕，心裡卻又有些高興，爹娘哥哥好久都不來她夢裡了，她都以為他們不要她了。

多的那枚太陽和奇怪的手，劉牧雲此前并沒有這樣的記憶。人生了重病總會做許多怪夢，不必多計較的。

“張師兄…李師姐？！”劉牧雲驚訝 。

仔細一瞧，是隻和李紅岩長相相似的木頭傀儡。

“女兒，這是你娘。”張十中說道，張十中落刀下筆之時就覺得傀儡該長這模樣，果然，女兒認識傀儡，他的妻子就是這般模樣。

傀儡制成後，稍微講究些的傀儡師都會設置“點靈”這一環節，他們認為傀儡也是生靈，點靈就是賦予傀儡靈性。

張十中在最後落刀時，靈力灌于刀尖，輕輕在傀儡的眼睛處留下刻痕，就算點靈完成。

“張師兄，她是我們的同門，不是傀儡。”劉牧雲說道，她擔心李師姐成了傀儡就回不來了。

張十中皺眉不悅，女兒越來越不乖了。

“那些樹是…”劉牧雲想将自己看到的都告訴張十中。

大船猛烈搖晃起來，劉牧雲沒站穩，扶住了牆壁。

“砰”“砰”“砰”巨響不斷。

“船要沉了！”

“船要沉了！”

外面到處都是驚慌失措的聲音。

黑鳳族的水鬼們追了上來，用身體做炮彈将船體打出了好幾個窟窿。

“雪界快到了。”白知微和鳳如意立在船頭，并不在意船的沉浮。過了雪界，什麼事就都和他們無關了。

船靈急得團團轉，要是船體沉入碧海，它也要同這群黑東西一樣，永生永世埋在碧海了。

船體開始自行生長，每處窟窿都重新長出了木頭将窟窿填滿。

梧桐的魂體被消耗許多，沒有多的能量攝入，它的生長便隻會消耗它自己。

一棵新樹在梧桐身體裡生根。

柳君初生的地方是一片焦土，東華神女偶然路過，掐下了一根枯黃的柳枝，收在手裡随意把玩。

在創立東華時，又随手将柳枝丢下。柳枝落在地上，長成了一株愚笨的柳樹。在焦土内，柳君的靈識毀過一回，再重聚實在艱難。

那些焦土裡死去的萬萬生靈的魂魄也拖着它。

也是如今，它才知為何自己能連通無間獄，原來它本就是這片焦土上的生物。

無間獄有四時。

四時被關在四處不同小空間。

雪界是冬季，罪徒們每日穿着單薄在雪地裡拉船，沒有休息之時。秋季，作物豐收，罪徒們要不顧蜇人都的麥芒用雙手一點點撸下麥子，要爬上長滿尖刺布滿毒蟲的果樹摘下果實，最後再将這些作物都呈給主人。夏季，雨水充沛高溫悶熱，罪徒們需得每日在房内燃起大火烤幹替主人們漿洗的衣物。春季，春風喧嚣春水依舊陰冷刺骨，罪徒們整日泡在冷水裡摸蚌尋找蚌珠，河蚌兇狠，一下便能夾斷人的手臂，血腥味引來食人魚，好好一個人就這樣被一擁而上的魚吞食幹淨，可這和把蚌珠獻于主人的榮光相比也算不得什麼。

每一段時間，四時之門都會開啟。

罪徒們用自己一次次的性命，釀出了四時界果。傳說，擁有四時界果，哪怕魂魄未能忏悔恢複清明，也能脫離無間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