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雖然不能在宴會上替婉顔和宇文護對抗，但她至少懂得太後的言外之意，也懂得他們的博弈周旋，在宇文邕離開後，便也悄悄溜回了宣光殿。

該說不愧是太後身邊出來的掌事宮女麼，确實聰明懂分寸。

“皇上……”瑤娘一見是宇文邕背着婉顔回來，連忙彎腰俯首。

“噓，不必多禮。”他放輕聲音，“她的腳扭傷了，你備些藥過來，到主殿給朕。”

瑤娘會心一笑，懂得宇文邕是想單獨陪婉顔，于是依言照做，拿了上好的藥油去主殿。隻見熹微的燭光中，皇上小心翼翼将娘娘放在床榻上，又拿過薄毯墊在她的右腳下，輕輕地按壓。

“皇上，藥拿來了。”瑤娘小聲道，“還是讓奴婢來吧，這種事怎麼能讓皇上……”

“無妨。”宇文邕接過藥油，對她微微颔首，“你先退下吧，朕一個人在這裡就好。”

“是。”

屏退瑤娘後，主殿隻餘宇文邕和婉顔二人。他将藥油灑在她的右腳關節處，又用不輕不重的力度塗抹摁壓，好讓藥油充分浸潤到肌膚之下。似乎覺察到些微觸感，婉顔砸吧砸吧嘴，翻了個身，面朝宇文邕。

看起來睡得酣甜……宇文邕為她掖好被褥，又伸手輕攏她垂到頰邊的碎發，而後便靜靜坐在床榻邊沿，支着下颌注視她。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原來竟是這樣美好。

……

約莫到了深夜，年宴終于散去，賓客們見皇上果然沒再回來，或搖頭，或歎息，更有甚者暗自竊喜，連聲奉承大冢宰。李娥姿看了這些，隻覺頭疼無比，便喚明珠扶她從一條更為清淨的小道回清徽殿。

“靜夫人請留步。”

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在幾步之外喚她，明珠還沒回過神來，李娥姿卻愣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縮。

那聲音的主人似乎并不着急，沒有再出聲催促，半晌之後，她錯愕回頭，見到了那張曾經無比熟悉的面容。

“敬……敬安？”

李娥姿的聲音在隐隐顫抖。

“正是在下。”男人微微一笑，将折扇收入懷中，又向她伸出手，“那麼娘娘……願意與我這個陳國使者聊聊嗎？”

他就那樣平靜地凝視着李娥姿，一雙濃稠如墨的眸子像是深不見底的桃花潭，将她那曾經懷揣着柔情蜜意的少女心事悉數埋葬，如同埋葬了她的過去。

……他們的過去。

“娘娘……”明珠看出來二人間的氣氛不太對勁，眼見自家娘娘又陷入了平靜的悲緬之中，她出聲打斷，“要不咱們先回去吧，若是陳國使者，就算是故人，改日拜訪也更為适宜。”

“你說得對。”李娥姿垂眸，睫羽遮住了她的眼神，隻聽她歎一口氣，聲音似有些虛浮無力，“此時本宮不便與林大人詳談，大人若有要事相商，還請改日。”

“……這樣麼。”

林敬安突然溢出一聲笑來，像是自嘲，又像是透着悲涼與無奈。他雙手作揖：

“那微臣隻好先告退了，娘娘如有需要，直接去鴻胪館找微臣即可。”

“林大人有心了。”

李娥姿深深望了他一眼，或許想伸出手，在空中凝滞片刻後，終究還是縮了回去。

“……還望林大人謹記，您是陳國使臣，而本宮是周國後妃。不管過去本宮與大人有何關系，至少現在，大人不必再将本宮挂念于心。”

林敬安聽罷，行了禮便轉過身去，與她背向而行，然而聲音難掩怆然：

“原來我十二年的苦苦等待、我為了來見你努力向陳國皇帝争取到使者身份……都是我的一廂情願。”

“我們……早就回不去了啊。”

李娥姿仰頭阖眼，一滴淚順着臉頰流下，在瑩白月色下閃爍着剔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