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表達虧欠,溫恕也将二殿下李忱邺的暗訪,說服他相助奪嫡之事仔細講給了卓景頤聽,并請他回到洛陽後,一一轉達給卓昌岚。
“金陵小朝廷在外對番邦畏首畏尾,在内,幾個皇子卻鬥的水火不容,真是窩囊啊。”
叔侄二人皆以為,二殿下李忱邺極力遊說北地勢力,恐金陵皇城早晚有一亂,到時候邬摩與沙陀兩國必要趁機挑釁,他們要早做防禦,守死豫北五關。
這前有強敵來犯,後有朝廷拖後腿的日子,溫恕與卓昌岚已經過了二十年,早就習慣了。
年輕的卓景頤卻對李氏朝廷仍保有一絲幻想,他問:“溫爹爹,奉陽軍與洛陽軍這前門防盜後門失火的日子,到底還要過多久,換了這個李忱邺做皇帝,會不一樣嗎?”
*
溫瑾笙這兩日努力吃飯,努力休息,連吐也吐的很努力。
白日裡,她挽起發髻,帶上簪,換了簇新的雲稠褙子,閨房裡也收拾的整整潔潔。她做這一切,隻是為了讓卓景頤放心,盡早返回洛陽。
“景頤哥哥,你記得我以前常戴着的那對水滴紫玉墜子嚒。”
“記得,阿笙戴很好看。”
“在眉州的時候不小心丢了一隻,另一隻讓沈易帶走了,那是信物,就像……”說着,她從枕下掏出了一枚玉帶珠,“就像我也有他革帶上的珠子一樣。如果來找我的人拿着我那隻水滴紫玉墜子,那人就是沈易沒錯了。”
“好,知道了。”
卓景頤越聽覺越覺得溫謹笙這個私定終身之人靠不住,什麼樣的郎君跟小娘定情,會以落了單的耳墜子和革帶上扣下來的玉珠子做信物,這不是騙子是什麼……
“對了,景頤哥哥,你見着他,先不要告訴他小寶的事情,”她紅着臉說,“我想自己跟他說。”
卓景頤心頭一揪:“好,知道了。”
“你什麼時候走?”
“後天一早。”
“後天啊。”
溫瑾笙有些失望,似乎晚一時、晚一刻,都有錯過沈易的可能,又擔心一旦錯過,會不會就是一生。
卓景頤看出她的失望,柔聲道:“看你這麼乖的份上,我就改明早走吧。”
溫瑾笙滿眼感激,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
她的終身幸福,拐了一大圈,還是交在了景頤哥哥手上。
卓景頤被她這麼溫柔一抱,有些愣神,從小到大,她都是沖向他,像小狗一樣撲進他懷裡,從來沒有這般婉約過,他低頭瞥見她潔白如雪的額,起了俯下身一吻的沖動,掙紮半晌,最終克制住了。
卓景頤走了,他留下常年跟在身邊的随從阿照。
他不在,阿照就成了溫府裡溫瑾笙最信任的人,真可笑,在她眼裡,溫家的人如今還不如景頤哥哥的一個分身可靠。
阿照緊記着少将軍的話,嚴查溫小娘入口的任何東西,其實已不必這樣提防,經卓景頤那句“玉石俱焚”一吓,溫恕已不再打那腹中胎兒的主意。
卓景頤回到洛陽,派了一個心腹童仆到七寶綢緞莊應聘跑腿夥計,綢緞莊老闆很是納悶,這個小童看起來不像過苦日子的,竟願意以這樣少的工錢來他的鋪裡做工?
過了沒幾天,邬摩人果然偷襲了掖陵關,雖然不算大動作,隻是在夜裡劫走了幾車糧草,可掖陵關是豫北五關之一,不容許有一點漏洞。卓昌岚此時在馬良關進行巡防改制,抽不開身,隻好命卓景頤前往掖陵關徹查糧草失竊一事,幾車糧草事小,若有細作裡應外合事大。
軍令當前,卓景頤不可能為了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沈易而耽擱回營的行程,不過算算日子,他此去掖陵關,若沒有大漏洞,月餘便能回來,再趕往奉陽,剛好是百日之限。
卓景頤走之前,對那潛伏在綢緞莊做夥計的童仆千叮咛萬囑咐,若是一個拿着水滴紫玉墜子的,姓沈名易的郎君來找溫小娘,一定要把此人留住,立馬飛鴿傳書給他。
卓景頤剛走,七寶綢緞莊又來了一個不要工錢隻要做工的,老闆還以為自己是拜對了哪尊菩薩,殊不知,此人是溫恕派來的府兵,來之前,溫恕也是交代他,若是有個金陵來的沈易要找小娘子,就在夜裡将此人五花大綁,直接送到他的将軍帳内,不必知會卓少将軍,也千萬不要送到溫府。
哪想到後來,兩方人馬皆是徒勞,根本沒有任何人來七寶綢緞莊找溫小娘。
這也是後話。
在卓景頤離開後,溫恕也返回了軍營。
這日,孟敏來到溫謹笙房間,她這個人,不擅長與人聊天,即使對面是自己的女兒。
一坐下,孟敏就直接問出心中疑惑。
“你就那麼笃定他會來嗎?從未有一刻想過那人或許是騙子,早已将你抛到九霄雲外了?”
其實在卓景頤走之前,溫瑾笙交代了那麼多話,每一句都不離“若是沈易來了”。
何為“若是”?自然是正因為她想過,他不一定會來。畢竟她心裡清楚,當時沈易口口聲聲說帶她走,卻在臨走的那日莫名地消失了,連隻字片語都沒留下。
現在想來,他為何早不消失,晚不消失,偏偏在臨走時消失?這裡頭未必沒有刻意為之的可能。
因此,她當然也想過,若是他不來呢,若真是騙子呢?
若他真是騙子,故意把她扔在了婉君樓,她豈不是被心愛之人害得險些墜入了娼門,若不是她及時尋得機會逃脫,她不敢再想......眼淚已經簌簌落了下來。
孟敏不知女兒經曆過什麼,隻安慰道:“好了好了,阿娘不問了。”
“阿娘。”
溫瑾笙突然看向自己的母親,眼神很堅定:“我和他許下過百日之約,我必須信守承諾,等足他百日,若是時間到了……”
孟敏眼神一亮,盯着女兒,期待着她後面的話,她開始相信這傻女兒并非一味的癡昧。
“若是時間到了,你當如何?”
“我就放棄腹中小寶,忘記他。”
溫謹笙狠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