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瑾笙有理由懷疑,誠宗在夜裡就醒了,因為當她睜開眼時,發現他早已蹭過來,連帶着李逢馨,一把摟住了她們倆。
因李逢馨矮一頭,誠宗還将自己的頭抵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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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回了宮,誠宗氣哼哼質問:“枉朕總誇你聰明,會不會說話?”
李逢馨撅着嘴:“皇兄偷跑出去和人打架,我還沒告訴母後呢,皇兄先教訓起我來了。”
“你聽聽你都說什麼了?”
“我說什麼了?”
李逢馨理直氣壯,對自己的錯沒有一點覺悟。
誠宗開始幫她回憶。
“什麼叫,朕有那麼多女人,多她一個也不多?什麼叫,朕的女人每個月排着隊跟朕睡覺……?”
李逢馨不覺得自己哪說錯了。
“那她這麼讨厭皇兄,肯定不想嫁給皇兄啊。我這麼說,就想讓她别把這太當回事兒。主要是住進宮裡來。”
“你!”誠宗笑道,“李小十,你不要異想天開了。”
李逢馨覺得誠宗這态度,是因為他讨厭溫謹笙,不願意娶她做主子娘娘。
“皇兄,你為什麼讨厭她?”
誠宗反問:“你不是也讨厭她嗎?”
李逢馨有些心虛,原本她與皇兄共同讨厭着她,某種程度上,是她背叛了皇兄。
“我現在有點喜歡了。”
李逢馨想了想,她覺得自己的喜歡站得住腳。
“皇兄你昏倒了,她都沒有丢下你不管,你要是還讨厭她,你就……你就自己讨厭吧。”
這下,誠宗也覺得自己被親妹子抛棄了。
“朕讨厭她,是因為她以前騙過朕,你不了解她,她這個人,說話不算話的。”
李逢馨腦子有點亂,在林子裡,她求溫瑾笙一定要回來,她不就回來了嗎,明明非常言而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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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國公府。
“娘子,昨兒個一夜沒回來,沒事吧?”
綠蕪正伺候溫瑾笙沐浴。
“沒事。”
溫瑾笙把頭枕在盆邊,終于松了一口氣,想到了什麼,又緊張起來,問:“三郎不知道吧?”
綠蕪嘴角一撇:“哪敢讓三郎知道,還不得連夜把洛陽城掀翻了去。”
溫瑾笙笑道:“三郎哪有你說的這般沖動。”
綠蕪給溫瑾笙遞過皂角:“天上打雷三郎倒是淡定,遇上娘子的事,三郎向來,頭一個坐不住。”
綠蕪見溫瑾笙阖上了眼,又給她添了一瓢熱水,準備退出去等,讓她多泡一會兒。出去之前,還是不放心問了一句:“娘子,這次不用喝那個了吧?”
“哪個?”溫瑾笙一時沒懂,很快又懂了,輕聲道:“哦,不用。”
綠蕪見她這樣子,有些擔心,又相信她行事自有分寸,隻道:“明天就要出發了,娘子今日就在府中好好休息罷。”
說罷,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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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靖國公府的馬車載着堆積如山的禮物緩緩向京城西隘駛去。
半月前,蒼龍是快馬飛奔而來,沒想到走的時候會帶上昔日他們看着長大的小阿笙。
小阿笙如今是一品诰命,何其尊貴,蒼龍半輩子生活在奉陽軍中,實在是不習慣這些京城豪門世家的做派,馬車這麼大,像個房子一樣,哪能走得快。
因此刻還未得知溫瑾笙如此鋪張的目的,蒼龍以為當年随夫君陣前點兵的小阿笙在京城過了幾年鐘鳴鼎食的生活,也驕奢了起來。
誠宗得知卓家的馬車已出了洛陽城,心中百感交集,不過他很慶幸李逢馨前夜跟溫瑾笙做了約定。
他想,若這個女人做人還有些底線,就不至于連孩子也騙,那下個月初十李逢馨生日前,她就會回來了。
念及此,心中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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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隊伍在沿途一個叫蒲子鎮的地方過夜,溫謹笙選了一間偏僻安靜的客棧。
前幾日在路上,她研究過洛陽至奉陽的路線,這個蒲子鎮四通八達,往南直通眉州,穿過眉州就是凜江渡口,若要喬裝離隊,從這裡出發最合适不過。
晚膳後,溫瑾笙與蒼龍說了她和卓景琛商議的計劃,蒼龍同卓景琛一樣,一開始也極力反對,後來被溫瑾笙說服了。
“怪不得,阿笙要帶一馬車的禮物,世人都說,女兒即便是嫁了人,心裡頭也永遠向着母家,原來阿笙是做給京城那些雙眼睛看的。”
蒼龍為之前錯怪溫瑾笙而慚愧,這會兒知道了真相又有些欣慰,“等我們到了奉陽,小侯爺沒見到阿姐,一定很失望。”
溫瑾笙笑道:“一定很開心才對,沒人罵他了。”
“欸~小侯爺這兩年乖多了。”
“是,長大了,不賭銀子了,開始逛樓子了,也叫乖多了?”
蒼龍有些心虛:“怪我,整日在軍中,疏于敦促小侯爺。”
溫瑾笙長歎一聲,此時不是談論敗家子的教育問題,她喚來綠蕪,蒼龍看見綠蕪穿着溫謹笙白日穿的那身衣裳,驚道:“還真是有幾分像。”
綠蕪又把桌上的幕帷帶上。
蒼龍贊道:“這下,就一模一樣了。”
蒲子鎮夏季的夜晚十分幹爽,一行人都睡了個好覺,翌日,車隊再出發時,真正的卓二娘子已經一人一馬,南下進了眉州。
在眉州,溫瑾笙曾經曆過此生最快樂的日子,也捱過最難捱的日子,她的第一次被愛與被辜負,皆是在這裡。
她并不想在此傷心地多逗留,卻鬼使神差地走了途徑婉君樓的那條巷道。
溫瑾笙身穿綠蕪的衣裳,頭上戴着幕帷,騎馬從樓前路過,瞧見門頭換了嶄新的匾額,“婉君樓”三個字比從前更惹眼了,即使在外面,也能聽到裡頭熙熙攘攘的歡唱談笑,她想,陳婉君到底是實現了她的夢想。
接着看見兩個送客到門首的娘子,全是新面孔,粉面桃花,嬌豔欲滴,果然一代新人換舊人。
秦樓楚館,日日談情,卻又是這天下最無情的地方,是她溫瑾笙命不好,在這種地方和人定了情。
突然,一擡軟轎停在門前,轎上下來一個風情萬種的娘子,那娘子察覺到街巷對面,一位騎在馬上的女子正盯着她婉君樓門頭看,不由地也朝她看去。
這娘子不是旁人,正是陳婉君,看見她,滾滾前塵湧上心頭,溫謹笙内心一陣酸楚,将搭在帽檐上的薄紗放下,揚鞭打馬,與這舊人舊事訣别。
從眉州的渡口登船,渡了江,便是靖州,橫穿靖州向東,就進了金陵。
金陵這兩個字,于大昭國的百姓而言,是曾經的京城,今日的陪都;而在溫瑾笙心裡,是她曾經做過最愚蠢的夢。
時隔八年,她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會再來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