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二嫂給做的。”
卓景琏過去拽着溫瑾笙的衣袖問:“二嫂二嫂,我有沒有?”
趕在他張嘴問話的當口,溫瑾笙把剛剝好的兩顆蓮子塞進了他的口中。
“啊,蓮子,我不吃,苦。”
抱怨也來不及了,已經嚼了咽下去了。
門外傳來了卓景琛的哼笑:“看看吧,人天生,都是不願吃苦的。”
“二嫂,三哥怎麼奇奇怪怪的。”
溫瑾笙拉過卓景琏坐到墩上,“不要理他,苦還是要吃的,下火,對身體好。”
*
這一日,軍機行走聶玮接到密報,靖國公府的卓二娘子要随奉陽軍骁衛蒼龍一道回奉陽,說是省親。
聶玮原本沒将這等事放在心上,隻不過是女眷的行蹤,不必過于憂慮。可他的老師,軍機閣閣老贊尹海提醒過他,卓家不一樣。
因此聶玮仍是将此事呈奏了禦前,呈奏時恰好碰到老師也在,誠宗的心情似乎很好,正跟老師批評兵書上的刻闆謬誤。
聶玮見誠宗和贊尹海聽罷雙雙沉默不語,他站着那兒也不敢動,覺得官家方才的好心情不見了,現在瞧着這倆人面色都不大好看,可官家的不好看與老師的不好看又有不同,他也瞧不真切。
終于,贊尹海從墩子上起來,站到誠宗面前正身道:“官家,還是派兩名梅雨衛跟着吧。”
誠宗擺擺手,覺得他小題大做了,“一個小娘子省親,贊卿過于杯弓蛇影了。”
贊尹海見誠宗不以為意,隻好再費些唇舌:“官家,奉陽侯溫恕與玄武骁衛陣亡後,奉陽軍以剩餘的三大骁衛馬首是瞻。”
誠宗見他舊話重提,替他說了下去:“除了玄武死在邬摩人手中,剩下的蒼龍、白虎、朱雀三大骁衛共掌奉陽軍軍務,蒼龍善練兵、白虎善暗殺、朱雀善用計,這些,早在六年前咱們北渡遷都之時,就商議過了,贊卿,你再說,朕耳朵就要長繭了。”
贊尹海接着誠宗的話:“當初官家選擇定都洛陽,解編洛陽軍保留奉陽軍,其中用心,臣理解。不過這些年來,奉陽軍的兵力可恢複的更勝仁宗朝了,往好了看,是幫朝廷威懾沙陀,往壞了想,官家可知,在如今奉陽軍衆将士的心裡,唯一的主将正是這遠在京城卓府的卓二娘子,或許他們更願意稱她為溫小娘子。至于那個小奉陽侯溫楚梵,隻是徒有虛名罷了,着實,是個揮霍無度的纨绔子弟。”
贊尹海說的這些誠宗心中都有數,當初他做決定時,贊尹海也是支持的。
那時剛剛平複戰亂,誠宗的南軍也需要時日休整,外加他剛即位,無暇顧及千裡之外的奉陽和日後必會生亂的沙陀,恰好奉陽軍還留了七萬人馬在守沙陀邊境,誠宗便做出了保留奉陽軍的決定。
豫北五關一戰,奉陽軍雖不像洛陽軍幾乎全軍覆沒,但也損失過半,為了平複軍心,誠宗還追封了溫恕一品武侯,許溫楚梵承襲侯位。
他知道奉陽軍姓溫,讓少主掌軍不過是凝聚軍心,恰好又趕上這位少主不學無術,絕非将才,誠宗不必像他父皇忌憚溫恕那樣忌憚他,可謂既要馬兒跑又不必擔心馬兒愛吃草。
事實證明,六年前他的決定是對的。
溫楚梵如今成人了,在吃喝嫖賭上是樣樣不落,手下三大骁衛又将沙陀防的死死的,以緻這溫楚梵高枕無憂,足足做了七年逍遙土地王。
誠宗譏道:“都說虎父無犬子,看來在溫恕那兒,這句話不靈。”
贊尹海搖搖頭:“也非全然不靈,官家,那卓二娘子在京城過清閑日子,則罷,一旦她回到奉陽,接觸奉陽軍,不可不留意些。”
“欸~”誠宗打斷他,“朕還忌憚一個小娘子不成?”
贊尹海笑了,笑中隐隐露着三分贊許:“這不是普通的小娘子,天下間,找不出第二個如此孤勇,又敢于絕處逢生的小娘子了。”
誠宗聽了這話,垂眼擺弄起手中的折扇,久久不說話。
贊尹海接着道:“八年前,二皇子通敵賣國,溫卓二将陣亡,溫家小娘懷着四個月的身孕随夫君出征,要知道,那時她的夫君已不是洛陽戰神,而是個雙腿癱瘓,連路都走不成的廢人。他二人,再加上那卓家三郎,想想這是什麼組合,一個廢了的戰神,一個四個月的孕婦,一個僅有十六歲且從未上過戰場殺敵的少年,就是這樣的三人,竟然隻因心中懷着為爹娘複仇,為死去的奉陽軍與洛陽軍血恨的志氣,在敵人面前孤注一擲,殺的邬摩軍連連撤退了好幾個縣。”
贊尹海說這些,原本是想勸誠宗提高警惕,溫卓倆家的人不可不防,說着說着,竟也感傷起來。“可惜啊,奉陽君與洛陽軍剩下的兵力到底不比邬摩,可即便如此,在他們三人的率領下,竟能拖住邬摩軍南下的鐵騎,生生把他們堵在馬良關長達五個月之久。”
往事不堪回首,贊尹海差點掉出眼淚來,“若不是他們拖延了邬摩大軍南下的速度,使得邬摩人來不及在五關各郡縣要地深紮穩打,後來官家挂帥出征,想要一舉将邬摩大軍趕出豫北,難度必将大大增加。”
聶玮見老師說了這麼多,誠宗仍是沉默着,以為官家不高興了,恐會怪罪老師,忙打斷道:“再怎麼說,這凜江以北的江山,是官家親手奪回來的。”
聶玮給老師使眼色,提醒他不要說的像是溫卓兩家那三個孩子守住的一樣。
贊尹海沒有接到他的暗示,接道:“自然是官家奪回來的,可前因後果,沒有前因,哪來的後果。官家,恕臣魯莽之言,臣隻想提醒官家,如今洛陽軍雖沒了,可奉陽軍的軍心,不是定在那難成大器的小奉陽侯身上,而是定在遠在京城卓家的卓二娘子身上。”
誠宗沉默了這麼久,并非不悅贊尹海吹捧溫卓兩家後人在抵禦邬摩侵犯大昭河山時的豐功偉績,他也明白,贊尹海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他說的都沒有錯。
“事情從來有利弊兩端,留着奉陽軍防沙陀,自然要經得住它日益壯大的隐患,可是……朝廷沒有愧對過溫卓兩家,解編洛陽軍,也是因為朝廷北渡,選了洛陽為新都,總不能我李氏王朝睡覺的地方,還要他姓卓的兵馬來看家護院吧。”
“官家說的是。”
“洛陽軍雖沒了,可朝廷給卓家的還少麼?一個一品公侯,一個妃位,還有贊卿說了半天的,那個卓二娘子,不是也給封了個一品诰命嚒,朕相信,人是知道感恩的。”
六年了,朝廷向貓盯耗子一樣盯了溫卓兩家六年了,似乎也沒盯出什麼不是來。
贊尹海也道或許是自己過慮了。
“官家聖人胸懷,可盛山海。”
言罷,贊尹海與聶玮退出軍機閣,梁猷躬着身子上前遞上茶盞。
“不喝!”
見誠宗不悅,梁猷後背夾緊,該問的還是得問。
“官家,今兒個還是去漪瀾宮嚒?”
“不去!”
“那晚膳回永和殿用麼?”
“不吃!”
梁猷被堵了三回,額上已經開始冒汗,是剛才贊尹海的話惹怒了聖心?可方才他看誠宗對贊尹海挺客氣的啊。
“梁猷。”
“奴才在。”
“你準備一套尋常郎君的衣裳,朕明天用。”
“是。”
誠宗是生氣,也是委屈,他也沒把她怎麼着,自從又見着她,東西十二宮的妃嫔,他都快忘了長什麼樣了,她心疼卓家的小姑子,他對她不也挺好的嗎,馬上就給她擡了妃位,還賞了許多好東西。
她竟然還要躲他,奉陽那麼遠,她這一走,打算走多久?她不是卓家的孀婦嚒?她不是時時刻刻關心着卓府裡所有姓卓的人麼?她不是離不開卓家的人嗎?
就為了躲他?
誠宗起身走到殿門口,心裡的無名火沒處釋放,拿腳踹翻了一盆綠植,甩着袍子闊步往永和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