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忱裳被打了耳刮子的半邊臉還燙着,且還在溫謹笙跟前兒半跪着,這般的自己被海鷹瞧見了,他更加惱火:“規矩呢?不知道叩門?”
海鷹也顧不上認錯,過來拉起李忱裳離了遠一些,湊近他耳朵旁說了幾句,聽罷,李忱裳臉上原本又羞又惱的神色立即變成了難以置信,提袍就要出門,猶豫了一下,轉過身對溫瑾笙道:“方才我的話還沒說完,你乖乖在房中等我回來,不要亂跑。”
說完就和海鷹一道離開了。
溫瑾笙還愣坐在那兒,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回憶着剛才那三個吻,她的震撼并非與吻她的男子有關,而是分明同樣是吻,落在不同的地方,竟是這樣天地般的差别,那第三個吻,竟讓她惱的打了他一耳光。
她自問,到底把他當成了景頤哥哥,還是沈易,想不清楚,越想不清楚越生氣,總覺得自己嘴裡現在還有他的口水,她過去捧起桌上的茶壺,猛灌了一大口下去,差點把自己嗆死過去。
李忱裳這一出去,直到夜裡才歸,他走到婉君樓樓下時擡頭望,見溫瑾笙的小腦袋耷拉在窗台正往下望,四目相對,遠遠見她臉一紅,消失了,李忱裳心裡悸動,快步奔上樓。
推開門,卻見她已經躺在羅漢榻上假寐,拿背朝着門。
他走過去擠着她坐,拿她的發梢掃了掃她的耳後,“知道你是裝的,轉過來。”
溫瑾笙轉了過來,躺着看他,覺得他過于高大,在夜裡像山一樣黑壓壓的一片,像是要把自己吞噬了一樣,于是又坐起來,坐起來後又不去看他了,垂下頭去。
“我出去了這麼久?可弄清楚了?”
溫瑾笙茫然擡頭:“弄清楚什麼?”
李忱裳既焦急又耐心,覺得自己要分裂了:“你是自己心裡願意嫁給米行的哥哥嗎?”
其實溫瑾笙一下午确實是在想這個問題,她當然是打心底裡願意的,從小就願意,可這到底是因為自打她能聽得懂人話以來,就有無數個聲音環繞着她。
“小阿笙要乖,不乖的話卓家二郎就不要你了。”
“阿笙不能自己出去,萬一有什麼不測,咱們怎麼跟卓家交代。”
“阿笙雖生在将門,可将來是要給洛陽少将軍做娘子的,言行舉止不可以這樣大大咧咧。”
“小阿笙這麼貪吃,長成個胖娘子,你的景頤哥哥要嫌棄的。”
“這次爹爹就不帶你去軍營了,過幾天你卓阿娘和景頤哥哥要來看你,你在家待着。”
十幾年來,這些話以千百種不同的方式鑽進她的耳朵裡,使她認為,這世上或許有許多事情是可以改變的,但是她要嫁給卓景頤這件事,是絕不能變的,她一度覺得自己之所以被阿娘生出來,之所以來到這個世上,就是為了要給景頤哥哥做娘子的。
她不能有差池,一切言行都要謹慎,恐有什麼不好的傳到洛陽卓家,卓家就會怪爹爹阿娘沒有教導好他們未來的兒媳,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卓家暫時放在溫家代其保管的一件小東西,一棵小盆栽,等在溫家長得茂盛一些,就端回卓家,在卓景頤房間裡擺着。
十幾年來,景頤哥哥一年來奉陽看她一次,兩家父母也會要她每年去卓家住上個一月半月,其他時間,“卓二郎”“少将軍”“卓景頤”“洛陽小戰神”這些字眼,每日都充斥着她的生活。
溫瑾笙隐隐會覺得不舒服,很憋屈,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這十幾年來,從來沒有人問過沈易今日問她的這個問題,她自然也不曾想過,今日這一問,溫瑾笙被這遲來的反思弄的六神無主,伸手抓不到依據,什麼叫願意,什麼叫不願意?
她忽然意識到,是啊,把她許給卓家的時候,沒人問過她啊。
可是想想又不對,那會兒她剛從阿娘肚子裡爬出來,連哭都哭不利索,如何發表意見。
從小到大,溫瑾笙一邊為‘以後會嫁給景頤哥哥’而驕傲,一邊又厭極了做這個‘長大後要嫁給卓景頤’的溫家小娘。
她的脖子上有塊無形枷鎖,溫家與卓家,每個人都在那枷鎖上狠狠敲下了兩枚釘子。
然今日李忱裳,撬動了一枚釘子。
此刻,李忱裳把溫瑾笙圍堵在羅漢榻一角,傾着身子盯着她走神的樣子,瞧的極其仔細,不肯放過哪怕是眉梢,眼尾,嘴角,一絲一毫的微妙細節。
遙想在京城,自他束發以來,四年裡多少世家貴婦在母妃面前遞帖子。他抗拒,一開始說男兒娶妻,怎麼能隻看生辰八字。宜妃就把世家小娘都邀來遊園賞花,把他按在閣樓上看,那些打扮的如花似玉的小娘,确實各個明若朝霞、媚如春光。
後來他說他沒瞧見滿意的,宜妃惱了,就要他和那些小娘們常走動、常往來,時間久了,他對這些開始得心應手,就算八個小娘圍着他施媚撒嬌,他也遊刃有餘。
而眼下,他面前隻不過是一個半大不小的溫瑾笙,一個普普通通的綢緞莊主家的小娘,他李忱裳,竟有些招架不來,何止招架不來,簡直要八個李忱裳一起上,才能将這個北國的小娘子看個清楚,弄個明白。
她到底,有什麼不同?
溫瑾笙終于從漫長的思緒中回過神來,見李忱裳像個癡漢似的盯着自己,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诶~我嫁不嫁米行的哥哥,跟你有什麼關系。”
李忱裳被噎的一怔,他瞧着她那忽閃的雙眸,說真話也像猜謎語,說謊話又像說謎底,這個溫謹笙,怕不是九尾狐轉世吧。
他有些惱怒,問道:“你想了這麼久,就想出這麼一話句來?”
溫瑾笙推開他:“你起開,我頭疼。”
她是真的有點頭疼,于是又躺了下去,拿背對着他。
李忱裳去扳她的肩膀,她不肯轉身,他隻好趴在她肩後道:“若是不想嫁,就跟我回金陵。”
溫瑾笙也不回頭,卻傳來小小的聲音:“爹爹不讓我過江,爹爹最讨厭金陵了。”
爹爹說,會死的。
至于為什麼會死,溫謹笙不知道,難道因為住在金陵的官家不喜歡爹爹和卓爹爹,就會讓人殺他們的孩子?
官家……這個詞溫瑾笙太陌生了,離她太遙遠了。
“再說了,我去金陵做什麼?”
她的爹爹是奉陽侯,大昭的百姓之所以稱李氏為金陵小朝廷,就是因為自凜江以北,無論是百姓,還是将士,是垂暮老者還是垂髫小兒,他們心中隻知奉陽侯與洛陽侯,百姓常說,國有二虎,天下太平,他們口中的‘天下太平’是完全不指望遠在金陵皇宮裡的那位官家的。
溫謹笙自然想,堂堂奉陽侯之女不做,去金陵?難道繼續給他沈三郎當使喚奴婢?
真好笑,當她是傻子吧。
這時,又聽李忱裳道:“至于去金陵做什麼,過幾日就是煙雨十六樓的百舫會,到那一日,我再跟你好好說說。”
溫瑾笙突然翻過身坐了起來,亮着一雙眼睛望着他,這個人,怎麼能聽到她心裡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問:“什麼是百舫會?”
“小金陵一年一度的江上盛筵,你怎會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