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案蹲下來,看着她,“阿滿,你都不喊我阮阮了。”
阿滿沉默。
“阿滿,其實你是不想殺我的,對嗎。”如果她真的有殺意,在離京的路上她有千百次機會。“他們威脅了你什麼?”
阿滿垂在身側的手微動。
“阿滿,說出來,你可以不用死的。”
阿滿不動,依舊沉默。
靜置了片刻,沈青案的腿麻了,她撐着膝蓋起身,閉眼不想看,“把她帶下去吧。哥哥,我累了。”
人被帶走了之後,她躺下休息半晌才緩過來。那天看完五哥哥的屍體之後,她強撐着沒吐,但回來之後一看到晚膳,立刻吐了個昏天黑地。這兩天也幾乎水米未進。
夜半,下人來報說,有人想劫走阿滿。當下便被沈青郭抓住了。
沈青郭特地派人過來說,不用起了,他自會處置。
但聽說劫人的是個楚國兵士,沈青案還是偷偷去看了。果然是霍沖!
他被按在院子裡,渾身帶傷,還是仰着頭說阿滿是他妻子,要讓他們把人交出來!還說阿滿身上有他家裡祖傳信物,如果不交出阿滿,他會報仇。
他口中言辭鑿鑿,但分明對應的人是她才是。
她神思一轉,立刻知道其中關竅。她記得,哥哥說過為了找她,故意挂出阿滿的通緝令,但是畫像卻是用的她的。
霍沖估計是以為她說自己叫阮阮,是不想透露真實姓名,或者故意和通緝令上面的避開。
如此便說得通了。
見過了五哥哥的遺體,她是不會再和他相認了。
至于阿滿,她更是不會給他的。
他算是對她有救命之恩,她也不會取他性命。求了六哥哥,裝作“不小心”放他走了。
但他并沒有放棄,三番幾次來劫人,後來他就不來了。
因為阿滿死了。
有人來救她的事情,特意叮囑了不準告訴她。沈青案一直在等她陳情,但等來的是她的死訊。
關押她的那間房子,不知道為何突然半夜起火,她被燒死在裡面了。
日夜都想着進去救人的霍沖發現的時間比他們還早一點,但趕到的時候,那間屋子早已被火團團圍住。
沈青郭任由他從旁人手上搶了一桶水,淋濕自己沖進火海。很快,燒得半焦的他抱着一具燒成黑炭的屍體出來。
他先是把屍體放下,然後摸索着似乎是在找什麼東西。等他從屍體胸前掏出一塊焦黃的玉石,衆人才恍悟。
他緊緊攥住手裡的玉石,弓着身子靠近焦屍的耳邊,眼睛通紅:“阮阮,不,是阿滿,我帶你回家。”
耳語的聲音很低,沒有人聽清他說了什麼。
說完之後,他抱起焦屍堂而皇之地穿過衆人,不知道去了哪裡。
等他走了之後,沈青案才從遠遠的角落走出來。
從霍沖到這裡的那一刻,沈青郭就第一時間立刻替她遮掩,安置在無人在意的角落。回宋國這一路上,妹妹本就不欲說失蹤的那段日子發生了什麼,他也怕問出什麼。畢竟戰亂,再加上美貌女子,光是想象都覺得愧疚到心疼。
從霍沖第一次來找阿滿的時候,沈青郭就發現了不對。隻得旁敲側擊,沈青案就不再遮掩,老老實實将怎麼被威脅冒充夫妻這些細細說了出來。
知道實情之後,沈青郭先是慶幸妹妹安然無恙,後也認可妹妹的做法。沒有給來劫人的霍沖下死手,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走他。
好在這次失火,霍沖救人心切,也并未察覺到她。
直到視野裡的霍沖不見了,沈青案才回頭,注視着這一片狼藉。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中午的時候阿滿要對她脖子上的玉石感興趣了,還非要她借那塊玉石給她看看。
想着是别人的貴重物品,她沒肯。
阿滿說,隻要借了玉石,她就答應明天就說出實情。
結果,她并沒有等到明天。
沈青郭扶着她的肩膀,輕輕用了點力,道:“阮阮,我們回去吧。”
柴木被燒着正旺時,忽然被一盆水澆熄,濃煙從柴木中瘋狂擠出來出來。沈青案盯着那道煙,失了魂一般,喃喃問道:“六哥哥,是你告訴阿滿的,對嗎?”
“是。”沈青郭放下了手。
“那火是不是你放的?”沈青案擡頭看他,眼裡盈盈,似薄薄的一層玉晶。仿若他說了不滿意的答案,她就會碎掉一般。
“不是。”沈青郭否認了,又補了一句:“不過,要怎麼做,是她決定的。”
阿滿的死,确實是省去了霍沖的糾纏。就這幾天,已經起了風言風語。說是将軍府的丫鬟和敵軍私相授受,内外勾結,故意害死沈小将軍。又說将軍府治下不嚴,就連一個小丫鬟也敢害主。更有甚者,他們說是将軍府早有通敵叛國之心,才默許奴仆和楚軍兵士在停戰之前就已婚配。
或許是阿滿想要幫她擺脫,又或許是因為覺得難以面對她,所以選擇了逃避。而死,是逃避最簡便最果決的方式。
可阿滿,我從來沒想要你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