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經曆過躲地窖事件,答案顯而易見。所以對于此事,她無法責怨太多,甚至論起來,還能說是他救了她。
這幾日,王藥翁和霍沖常常會談到戰場的事情,雖然有意避開她,但還是給她找到了偷聽的時機。
原先戰況膠着,楚國經過這一大捷,大鼓士氣,乘勝追擊,奪得一城。宋國銀甲軍被破,陣亡了一個前鋒将軍,又失一城,士氣大挫,請求停戰,頗有求和之意。
端着菜的沈青案聽到“前鋒将軍陣亡”時,渾身血液瞬間失了溫度,胸口好似一個千斤重物狠狠錘擊了一下,滞悶艱澀,難以呼吸。
腳下一軟,差點支撐不住。她扶着門柱才堪堪站穩,另一手穩住菜盤子。她像差點兒溺死的人,從水面上突然露頭,張大口急促呼吸,跟着呼吸帶出來的白汽一并出現的,是地上小拇指大小的坑。
是突然有水滴在雪上,砸出來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已淚流滿面。
“霍三媳婦,菜端過去了麼。這裡還有,哎,人呢?又偷懶了是不是?”
身後傳來王老妪的催促聲,沈青案慌忙擡手擦了一把臉,咽下喉嚨裡的艱澀才道:“來了來了。”
還未推門入内,屋裡談論戰事的聲音瞬間消失。
當晚,又被他使喚“起夜”後,沈青案躺回原位後,道:“我明天要回宋國。”
“不行。”那一瞬間湧起來難以嚴明的恐慌,霍沖想也沒想脫口而出就是拒絕,但很快意識自己說得太快了,慌忙找補道:“你腳踝的傷還沒好。”
另一側靜悄悄的,今夜月光稀薄,霍沖側頭看過去,也隻是模糊不清的輪廓。好半天都沒有動靜,不知道是不是睡了。
夜色很靜。靜到霍沖以為她是放棄了,又以為自己剛剛是不是聽到的隻是她的夢話。但第二天醒來時,隔壁的被窩裡早已冰冷。
他一骨碌起來,慌忙叫王藥翁夫婦,三人一并起來找。
還以為要費多少功夫,誰知就在村口找到了她。
看到她的那一刹那,失而複得的心情讓霍沖第一次感受到有愉悅的東西在腦子迸開的感覺,突然間心跳得很慢很慢,然後帶着愉悅往下墜落,直到落到很深暗卻又安全的實處,最後被無形的柔軟包裹了起來。
那時她坐在村口的一個大石頭上,腳下是雪,頭上也是雪,一個厚到像是穿了雪做得褲腿,一個薄得就像花白了頭。
村口往外延伸的路上都是積到小腿肚的厚雪,兩道腳印擱在上面,就像兩條小路,一直蔓延至山外。
她不止是走到村口,還走了很遠。但又不知為何回來了。
看到他們着急的臉龐,她像個做了錯事的垂髫稚童,捏着衣角無措地笑了一下,又覺得好似不應該笑,收了嘴角,無辜地道:“我好像,迷路了。”
她的腳下的雪,暈開了一層豔如紅日的大牡丹。
那是血。
首先發現血的是霍沖,他丢了支撐的樹杈子——王藥翁在他可以下地的時候就做了的,這次才拿出來。他踉跄着跑過來,不管兩位老人的阻攔,将她抱了起來,帶回了小院。
這一事情的後果就是,他們又在炕上多躺了幾天。
王老妪這次是直接指着兩人開罵,年輕人不知道珍惜身體,就因為一點口角搞得剛好起來的傷又崩了。然後又是心疼藥多麼多麼珍貴,特别是戰時糧藥緊缺的時期。
她淩晨跑出去的事情,霍沖是以兩人吵架搪塞過去的。
霍沖填了很多體幾錢,王老妪才稍稍消停了些。耳邊是清淨了,但一看到沈青案一副整天直直看着屋頂眼睛都不眨的了無生氣樣子,霍沖覺得自己的心也開始發沉。
在當天晚上睡前,霍沖對着她道:“你先把傷養好,等我也愈合了。再尋一個合适的時機,我答應你,一定将送你回宋國。”
這是他想了一天之後做的決定。
沈青案不為所動,連眼珠子都不動一下。
他又強調了一遍,“我保證,一定将你送回宋國。決不食言。”
他鮮少對别人這麼認真地做保證。
沈青案這才扭頭看他,輕輕地笑了笑,說了句“好”。
看到她終于展顔,霍沖這下終于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