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完一通之後,已經過了将近十分鐘。
姜思又去櫃子裡搬出來一大摞酒,有數十瓶,各式各樣,紅的白的、長的短的、圓肚的瘦條的。大多數是合作方送的,少量是朋友送的。
姜思随意坐在地闆上,随手撿了面前一瓶紅酒,開瓶器壓進軟木塞。看到孟荞沒坐,還抽空擺了擺手,示意她自便。
孟荞剛坐下的功夫,她就已經仰頭飲盡一滿杯。
十年前,她就下了決定不再喝酒。但圈也就那麼大,談合作難免上酒桌,實在避不開她才淺飲兩口,但絕不會喝醉。
她這是要把自己灌醉!
在她要把第二杯倒進嘴裡時,孟荞攔住了她:“等等再喝。”
孟荞打開了自己帶過來的禮物,藍色絲絨包裝盒,裡面躺着一整套海藍色鑽石珠寶,項鍊、耳墜、戒指都有,還有一枚秀雅的胸針,映着這小房間熠熠生輝。
姜思放下了酒杯,桃花眼有一瞬的失神,指尖緩慢撫觸過寶石的棱角,拎了戒指起來看。
孟荞看得出來,她是滿意的。無論是成色,還是它們背後的價格。她也是需要的,無論是自己戴,還是折算成錢财。
孟荞把盒子往前一推,道:“這是最貴的一套,應該不差,送給你了。”
姜思忽而一笑,先是無聲的,後面越笑越誇張,前仰後合的,聲音也逐漸變得嘶啞。濃重的無助、凄然感随着笑聲溢出,盈滿了整個屋子。
大概笑了有一分多鐘,聲音停了,徒留凄然,隻增不減。
她的狀态實在反常,孟荞憂心忡忡道:“你怎麼了?”
孟荞以為珠寶緩和一下她的心情,沒想到是加重了她的失控。
戒指丢回盒子裡,姜思喝了一口酒,擺手解脫:“不用了。我再也用不着這些了。”
她眼裡隐隐有波光,孟荞不解,問:“今天下午我離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姜思自顧自悶了一大口酒,低着頭安靜了半晌,才道:“聽到他說送我回來的時候——”
“我很開心。”說到這話時姜思擡起頭,兩邊嘴角上揚,是天真帶着羞澀的笑。
孟荞的心往下沉,“然後呢?”
姜思斂了嘴角,看着酒杯微微失神,緩緩道:“然後啊,車到樓下的時候,我本來要走了,他叫住了我。我以為他有别的話和我說。但我沒想到……”
姜思轉過頭來,眼已發紅:“他說‘結束吧’。”
呵笑一聲,俱是凄苦:“他可真絕情,連個念想都沒給我留。”
語畢,她眷戀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嘴角忽然一耷拉,像被折斷的幹松木,兩道清淚從臉頰兩側緩緩落下,落到酒杯裡發出輕輕的“嗒”聲。
手腕那裡已然空空,那條舊紅繩已經沒有了。
孟荞把珠寶盒子從桌上移走,她現在确實用不到了。歎了口氣起身,“還有酒杯嗎,在哪裡,我和你一起。”
姜思搖了搖頭,拉住她:“不,你不能喝,你得是清醒。”
如果她也喝了,那萬一有什麼後果,她豈不白費了。
孟荞知道她是擔心什麼,直接從口袋拿出她剛剛給的鑰匙連帶兩部已經關機的手機,用一個黑色塑料袋裝了,往樓下一扔。
“這下可以了吧。”
……
“結束吧。”
姜思僵在原地,她怎麼也沒想到,他支開司機後,要說的話是這個。她有點反應不過來:“什麼?”
韓栖光似是不忍心,語氣帶了憐憫:“十年了,已經夠了。”
姜思勉強笑了笑,比幹涸河道上面的裂紋還難看,“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太陽西斜打下來的幾束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跳躍,明明是暖黃的光,姜思卻感覺到了刺骨的冷意。
韓栖光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緩緩吐出來四個字:“三京基金。”
姜思的笑硬生生定格在臉上,身體好像一直往下墜,肩頸緊繃着撐了半晌,忽然垂了下來,:“你都知道了?”
“嗯。”韓栖光轉眼看車窗外。微風經過,帶着初夏的熱氣,行人都在陰涼處躲暑。車内卻開始有了涼意。
他的編輯前兩天來找他聊最近翻譯的那本書,對完稿之後,提到了三京基金,說是聽到這個名字就想起了他,因為印象中看到過一句古文:一枝栖未穩,回首望三京。
以為是巧合,他本也沒放在心上。直到編輯說到,這個基金成立時間是十年前,固定公益項目就是資助殘障人士。
因為“十年”這個字眼,他才特意留心了。粗來算算,他坐上輪椅,也已經十年了。
查了法人,不認識。基金會成員,未公開。後面他借了他哥的人脈,得到了一份基金會員表,上面還有累計的捐贈金額。
姜思是基金會原始創始人之一,一枝獨秀,在名單的最前面。最令他震驚的是,右邊跟着的捐贈總款有很多個零,數目之大,令人咋舌。
一貫不看娛樂消息的他,特地搜了有關她“娛樂圈窮人”這一人設的新聞,就什麼都明白了。
她幾乎是把自己進圈賺到的所有的錢,包含合作方送的奢牌服飾珠寶都基本折價賣出。除去團隊開銷和個人開銷,都捐獻給了這個基金會。
她今天來時穿的這套,也隻是半新的,甚至幾乎沒帶首飾。整個人簡單至極,并不似别的明星,台上高定禮服,台下奢牌私服,總是熠熠生輝的。
韓栖光眼底浮起追憶,歎息一聲,“那句話隻是喪氣之言,我沒想到你能做到這種程度。”
……
十年前,高考完,正是最是憧憬未來的時候,他突然出了車禍。為了保住生命,隻能截除左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