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荞最終也沒能問出個所以然來，因為他們的談話被突然闖進來的“人”打斷了。

孟荞看到面前的門闆，突然憑空出現了一個灰白色的影子。她吓了一跳，愣了半秒才後知後覺趕緊低頭拉褲子，在大腿上沒抓到褲頭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有在上廁所。

她剛才着急問府君緣由，情急之下隻是拉下馬桶蓋，坐在上面而已。

還好，否則臉就丢大了。

“你怎麼莫名其妙闖進來，鬼也要有鬼德——”孟荞邊帶着怒氣質問，邊擡頭看，認清來的是誰後，後邊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這個魂體分成好幾團，好不容易才從外面全部擠進來，在空中蕩着畫了幾個圓弧，才重新凝結成一個模糊的形狀。

她在看到魂體的高度時，立刻把和府君的“通話”給掐了。

它的高度甚至還沒有坐着的她高，魂體單薄松軟，輕盈的過分，像一層薄薄的蒲公英，一口氣都能将它吹散。就連水蒸氣都能比它結實。

“對不起姐姐，我不應該突然闖進來的。”這個灰白的魂體很快有禮貌的道歉。它無論是說話還是動作，都顯得特别乖巧，但就是這面容，實在談不上可愛。

說起來，這個魂體還是熟人。它就是那個從出生就頻繁住在重症監護室的女孩。才過了幾天，她的魂體都瘦得脫了形，也變得更透明了不少，甚至還帶上了一層沉郁的灰色，那是地府的鬼魂特有的死氣。

先前見到她還勉強搭得上凝實的邊緣，現在說話時魂體都在輕輕晃動，邊緣的部分魂體還蠢蠢欲動，似要脫離大部隊。她看起來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維持魂體不散。

孟荞一見這情況，知道她現在死期将近，也就不忍心再責怪。她換了一個比較柔和的語氣：“沒事，安安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安安用那像兩顆純黑色彈珠似的眼睛認真地看着孟荞，道：“姐姐你之前說過，會幫我一個忙，這些話……現在還算數嗎？”

“嗯，還算數的。”孟荞的聲音放得極輕，怕說話呼出來的氣把她給吹散了，“你需要我做什麼？”

當初借玉墜子聯系府君，她承諾過要幫她一個忙的。雖然李大姐——就是那個坐在花園裡的早衰中年婦女，也請她幫忙看了幾天小女孩，但屬于對她的承諾，她還是會去完成的。

“姐姐，你跟我來。”女孩虛弱地笑起來，然後轉身像來時一樣，魂體分做幾團，從廁所門沒了出去。

孟荞跟着她走出廁所，在走廊上見到了正在找她的孟棋。孟棋像個毫無頭緒的蒼蠅，在來往的人流中橫沖直撞。

看着前面時不時被路人撞散又費勁聚起來的安安，孟荞想了想，還是沒有貿然叫住孟棋，而是悄悄朝他發了個信息，讓他回原來的病房等她。

孟荞看得安安的魂體越來越不穩，心裡有些擔心，低聲開口提醒她：“你的魂體現在很虛弱，盡量避開人比較好。”

安安回頭給了她一個虛弱的微笑，道：“沒關系的。”

沒想到一直被病痛折磨的她，現如今還能笑的這般甜美純真。孟荞感覺心裡那一處柔軟被撞了一下，有點酸酸澀澀的。

當然有關系，魂體不穩，或者帶上了别人魂體的能量過多，和原來的身體的适配度會逐步降低的。

孟荞正想對她解釋其中原理，她已經轉身往前走了。

孟荞“不小心”地往前走了兩步，将她的魂體擠到了道路的邊緣。

在走廊的盡頭，一名黑衣保镖默默注視着孟荞怪異的動作，直到她進了電梯才擡腳快速走過去，看清電梯停留的數字後，才開始撥打了電話：“越先生，孟小姐剛剛已經辦理了出院手續，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又往回走了，她好像去了住院部五樓。”

孟荞跟着安安一路回到五樓，後半的路途安安“幸運地”隻被撞散了兩次。

孟荞的視線一直看着安安的肩膀，很快她肩膀不動了，魂體停了下來。孟荞也跟着停下來。

在她們面前的五米外，李大姐跪在地上，身體朝前傾，背微微佝偻着，雙手交疊握在胸前，雙眼緊閉，朝着面前的虛空念念有詞。

來往的路人一看此情景剛開始不解，等看到她背後那個房間裡面的情形，又很快了然，目光不由自主地帶上了憐憫。

李大姐的背後，正是安安所在的重症監護室，醫生和護士在裡面快速來回走動，有給她做心肺複蘇的，有準備儀器的。

安安那小小的身體躺在床上，醫生将除顫機放到她瘦削的胸前，她整個身體被電得高高彈起，除顫機脫離肌膚，她又輕飄飄地墜下去，就像是一個被丢在地上的破布娃娃。

孟荞先是看到跪地祈禱的李大姐，然後迅速轉向重症監護室，視線隻停留了幾秒，就一切都明白了。

她立即轉頭問安安，着急地問：“你被這樣搶救多久了？”

魂體離開身體時間太長的話，再加上沾染上别人的能量之後，魂體重新回到身體的概率就會降低很多。

安安扭頭朝重症病房看了一眼，她的高度隻能看到儀器反射的光一晃而過，她猜她的身體估計又被電得彈起了吧。她很快收回了視線，轉向看着她的母親，頓了下才語氣稀松平常地道：“有十來分鐘了吧。”

“那我趕緊送你回到你的身體裡去。”孟荞說着就開始咬手指準備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