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秋到家那天，老黎特意放鞭迎他，噼裡啪啦像要燒盡晦氣。他踏着滿地紅屑走進大門，分别不算久，但跨過生死再返家，住了幾十年的房也有種久别重逢的新鮮。四下不見韓靜節的身影，少了飛奔而來的小孩，院子顯得有些空落。

“病還沒好？”狄秋傷口未愈，走不了太快。老黎跟在他身後，難得為難一秒，才答說斷斷續續低燒，醫生講就是壓力太大。見狄秋皺眉，他又道：“不過怕過病氣給你，先同她講好了，留在屋裡先别出來。”

狄秋聞言一哂：“受點傷而已，哪有那麼弱。”話雖這麼說，想到他住院時那般病情起伏，就沒人願意信他。果然家裡上下都閃閃發光，阿文叫人做足功夫打掃，好似一點灰塵就會給他肺上那個洞再打薄幾分。

他這東家做得厚道，這次受傷惹得家裡工人都很記挂。阿文代表衆人迎他，問他要吃點東西，還是先去休息。她為人重情，還不待狄秋回話，眼就已泛紅，道狄生你瘦咗好多，要好好養。

這些時日她事事親力親為，韓靜節也多虧她照料。狄秋感念她付出，多年默契也無需多言，相視一笑就能明了。還有要事挂在心間，上樓之前，狄秋問：“在睡嗎？”

“一大早就醒了，等你回來呢。”阿文笑容有些沉重，化作輕輕歎息：“好好哄哄啦，狄生。”

如果是生氣或悲傷，也許确實要費心去哄，但韓靜節沒有。她的房門緊閉，狄秋隻是敲了一下，門那邊就有了回應：“秋叔叔，你返家啦！”

隔着一道實木門，她的問候聽不太真切。雖然有些奇怪，但狄秋還是靠近門邊，耐心道：“是啊，我回來了，抱歉讓你久等。”

“你沒事就好！”韓靜節答得很大聲。“你快去休息吧！”

狄秋幾乎能想象到她趴在那邊的樣子，聲音不自覺柔和起來：“我有話想同你講。”

門那邊小孩似乎有些遲疑：“可是我病還沒好，你現在免疫力不好，可能會傳染給你。”她在讀中三，這些知識對她而言不值一提。但每每她講出這些詞彙，狄秋都會覺得可愛。

“不要緊的，我想見你。”他說。

隻要一句話，看似堅不可摧的門就開了。小孩站在屋裡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謝天謝地，她不像狄秋當日見到的那樣狼狽，隻是臉上帶些病色。狄秋伸手試她額頭，好像還在發低熱。“我可以進嗎？”他問，于是韓靜節讓開路，請他進去。

她床邊多放着把椅子，這也算是家裡傳統，她生病時阿文或者狄秋會在床前陪她入睡。此時她拉開椅子，拍拍椅背道：“你坐下講。”

這命令式的語氣在韓靜節這裡不太常見，但狄秋聽着似曾相識，想想原是在病房那日讓他不要說話。如果有的選，狄秋更想做個照顧者。不過他從不掃興，依言照做。一時無言，隻有小孩緊緊盯着他，好像他會被不存在的風吹走。

“我沒事了，出院報告在書房，想看随時可以看。”他柔聲道。“那時在醫院，有沒有吓到你？”

小孩有一瞬像要應，最後還是搖搖頭，轉問他：“還很疼嗎？”

“一點都不疼。”狄秋答，記下要把醫院帶回的瓶瓶罐罐藏好，避免些不必要的擔憂。他為今天的對話想過很多開場，希望不要讓小孩難堪。但以他對韓靜節的了解，又覺得最大的尊重還是将她視作平等交談的對象，所以他直白道：“就是有點擔心你。”

臨上樓前，老黎叫住他，說廣州那邊傳信來。他這才知道那邊已經找到韓靜節父親的工作單位，而且直接給到小孩手裡，甚至長春那邊還有回音。這說明那天她随阿金去取槍時，已經見縫插針打去電話詢問。得到的消息應該不盡人意，不然她早該欣欣然吐露給狄秋。

老黎說起這事時神情複雜，也許是後悔讓小孩參與。畢竟關鍵時刻，她分心去問這種大事，很容易自亂陣腳耽誤差事。但狄秋隻覺得胸口一陣刺痛，想起一件記不清從哪裡看來、完全不相幹的事，說所有動物中兔子最能忍痛，哪怕内髒破裂都會靜靜趴着。

那天在病房裡，他在藥效下漸漸失了神志，半夢半醒間聽到小孩叫他阿爸。如果那不是幻覺，而是呼救呢？

很多年前，韓靜節對他保證自己不會被危險追上，因為她好似兔仔。那時他覺得兔子很貼切，靈敏、機警，也和小孩難馴的碎發一樣毛茸茸的。當年的感慨穿過多年歲月，擊中此刻的狄秋。韓靜節在他面前依舊說：“我很好。”

可她是人，不是兔子。狄秋始終記得當年她縮在被子底下不敢落淚，那麼小一團，在他眼前長到今天。而他對韓靜節的憐惜至今未變：小孩子應當害怕，哪怕抱着哄了還是嚎到氣短也不要緊，硬要魔法讓她回到父母身邊亦不算無理取鬧。他不以血親的稱呼綁定她，将這些年相處時光算成從她生身父母那裡借來的，如此，狄秋仍然覺得他們是家人。所以此時他望着韓靜節，忍不住自诘是否哪裡犯了大錯，才讓她什麼都要自己扛着？

他們好像在無聲對峙。這可能是世上最奇怪的親子矛盾，明明其他家長都希望孩子懂事，而狄秋非要他的小孩變回小孩，顯得他多少有些不知足。狄秋想，他也許确實不夠知足，就像他明知自己得到韓靜節無條件的信任與愛，還在期待能夠擁有依賴。但就像那扇緊閉的門一樣，隻要他湊在門邊說一句“我想見你”就會開啟，韓靜節身上那層堅硬外殼最終會被他的悲傷融化。

她還不懂這種悲傷是從愛惜化來的，隻以為他是擔心自己涉險。于是她牽起狄秋的手搖啊搖，鄭重道：“小孩過關比較好過，就算被攔下，他們也不能送我去坐監。我心裡有數的，秋叔叔，别擔心啦。”

狄秋摸了摸她的頭：“你辦得很漂亮，是我不好，早點處理好這些事就好了，結果連累你幫我善後……不過以後我做事會更妥帖，不讓你這麼為難。生意上的事也沒什麼好瞞你的，隻是要等你再長大些，那時如果你感興趣，我慢慢教你。”

他說得如此坦蕩，教韓靜節一時無措。狄秋看着她愣在原地，不由苦笑。也許早該這樣，坦白比隐瞞更好。“你買的那個藥，可以給我看下嗎？”他掌心向上，擺在韓靜節面前。小孩怔怔看着他，像是從未見過他一般。半晌，她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出一隻鐵盒，轉動密碼，那支涼冰冰的藥瓶落在狄秋手中。

“這個要怎麼用？”他問，稱得上心平氣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