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月薛檀撥開重重人牆，向她走了過來。

薛檀先招呼道：

“這位姑娘。不知該怎麼稱呼？”

衛绮懷說：“無名無姓一柳妖，閣下随意稱呼就是。”

“姑娘既與他同為妖族，又為何助我殺他？”

衛绮懷沉默，她還真不知道這究竟該怎麼回答，隻好說：“萍水相逢，拔刀相助而已。”

琅月恭敬一揖：“柳姑娘，多謝。”

衛绮懷也回之以禮：“柳某也多謝兩位。不知兩位怎麼稱呼？”

“琅月。”“薛檀。”

薛檀掏出個法器，将那菌妖的腦袋收納進去。

衛绮懷簡單地問了一下這一切的來龍去脈和他二人的身份，說到一半又覺得這裡并非安靜叙事之處，便推開四周木頭人一般呆站着的城中百姓，想要和琅月薛檀商量如何恢複城中秩序。

就在此刻，她卻忽然瞧見那躺倒在地的菌妖的無頭屍身的胸膛處似乎有什麼東西無聲地拱了一下，登時心中一跳，喝道：“琅月！薛檀！離他遠點兒！”

她終于明白剛才察覺到的那點兒不對勁在哪裡了！

若是菌妖已死，這些傀儡人為什麼還沒有解除操縱？！

無頭屍乍然站起，琅月薛檀見此異樣俱是一愣，好在即刻反應過來，沒辜負衛绮懷的提醒，兩人合力，當機立斷，一人一劍，将那菌妖兩條手臂齊齊卸下。

可是菌妖毫不在意，長長菌絲從他手臂截斷處伸出，縛住離他最近的傀儡，在這人脖子上重重一擰。不顧血肉淋漓就把新拿來的腦袋套在了自己脖子上，像是在強行安裝什麼不配套的零件兒。

薛檀半驚半疑：“……他這是做什麼？我們分明已經取下了他的腦袋，為什麼他還能複生？”

衛绮懷卻已經想通了：“他那蘑菇腦袋并不是真正的腦袋。”

琅月一邊甩去一道劍光，一邊道：“怎麼講？”

衛绮懷心說你們這還真是吃了不懂科學的虧：“尋常妖獸或許可以這樣對付，那是因為他們有頭、或者有心。可是你們認為菌子有腦袋嗎？”

薛檀近身向那菌妖攻去，還沒忘了接話，大聲反問：“沒有嗎？”

衛绮懷隔着人群攏起掌心沖他大聲喊道：“沒有！他那蘑菇腦袋炸開之後飛出來的是孢子，用你們的話來就是種子，種子是做什麼的？傳宗接代的。”

“薛大哥你想想，誰家傳宗接代要靠腦袋的？那腦袋不是腦袋，是它傳宗接代的玩意兒！”

這個答案實在令人如雷貫耳，令薛檀險些趔趄一步，目光複雜而微妙地瞥了一眼與他對戰的菌妖。

琅月則細細思忖片刻，問：“他不是已經化為人形了嗎？化為人形就有人之軟肋。尋常花木亦無五髒六腑之分，然而花木成妖者衆多，用尋常除妖的法子亦能除去，為何獨獨這個例外？”

“我不知道。”衛绮懷道，“興許是寄生的緣故，沒能進化完全？”

“别說這些沒用的了柳姑娘！”薛檀被菌妖操縱的人肉護盾幹擾得反複掣肘，一時火氣沖天，也不客氣了，“您倒是告訴我怎麼對付他啊！”

衛绮懷也心急如焚：“我也不知道！”

她話音剛落，若有所感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才發覺城中還立着的百姓竟然都不約而同地注視着他們，這些人面容僵硬，目光發直，身上垂下黏連的菌絲将他們彼此連接，像一座寬曠靜默的展示台上，陳列着的正在融化的蠟像。

衛绮懷悚然。

琅月忽然道：“我明白了。”

衛绮懷一愣：“你明白什麼了？”

琅月不回答她，隻捏了個訣，橫劍劃破指腹，一張符篆在她指尖一燃——一簇紫焰從她符上躍出。

琅月低喝一聲：“去！”

隻見那紫焰跳到菌妖面前，竟然未近身就惹得菌妖從那個與他并不配套的口中嘶啞地迸出幾聲驚叫。薛檀一劍剖開他腰腹，這紫焰火便倏地一下鑽進去。燎焦了他腹部剛剛拱出的小芽。

這焰火入體，菌妖叫出的聲音格外凄慘，像是聲帶被撕了個四分五裂，衛绮懷一看他，發現那脖子與頭顱之間被安裝得毫不貼合，估計聲帶确實受損不小。就在這時，她又聽見幾聲沉重的落地聲，再回頭一看，原來是這城中的傀儡人，忽然像被抽去了力氣，一個個排着隊地癱軟在地。

衛绮懷終于松了一口氣。

看來琅月這招用對了。

薛檀也察覺到了周圍變化，半是疲憊半是無奈道：“這下總該結束了罷……”

幾人剛放松了心神，就見因這奇火而蜷曲在地痛苦不已的對手忽然漸漸舒展了身體。那個與他不太合适的腦袋的口中迸出一聲沙啞的呻.吟，雙眼慢慢睜開，目光清明。

他張了張嘴，大約是用着新得來的腦袋不太習慣，千辛萬苦之下才從喉嚨裡發出幾聲氣音：“你、你們是……誰？”

衛绮懷驚覺：“我明白了，菌妖隻是寄生在他身上，現在菌妖已除，這個人原本的魂魄就也回來……了？”

她說着說着自己都有些不信：

回來了？可能嗎？

琅月蹙眉，一言不發。

這人喃喃道：“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