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桐無力地垂下了眼。
聽得馮翠河之言,她一時都不知道是該惱怒大罵還是感謝直言。
惱怒他這般輕侮姜家之名,卻感謝他點明了姜家而今處境之尴尬。
百年前的姜氏啊,就像是一棵參天大樹,枝葉扶疏,底蘊綿綿,常人得其一葉庇護便可得半生無憂。百年後的姜家呢,樹幹猶在,伸手卻已是一掰就碎開的枝桠,稀稀疏疏風頭看着還是那麼大嘛,底下早已暮氣沉沉,既沒有新枝迸發,也失去了吸收養分的力量。
将軍府這棵強壯的綠樹啊,氣勢磅礴,強悍霸道,背後凝聚的是趙家人之龐大,它的樹幹連同每株枝丫都是鋒利不可堪折的,誰敢上前一步,那就要做好流血的準備,甚至是死亡,所以在之當下,無敢與其争鋒。
姜偃中不與趙家往來,但姜家是實實在在得了趙家之庇護,是于外人眼中不可劃分的關系,這一點姜桐不可否認。
可是隻看一個,姜家确實如馮翠河所言,落寞無望了啊。
姜氏一族由來隻重經學子籍上,曆代皆不問天下事,其中族人亦不會入朝為官,不管是在前朝還是亂世之際一向是以中立。可百年前,卻出了姜承這個意外,也便是姜桐的太祖公,彼任姜氏族長。
姜承跟随成帝此舉,無疑是将姜氏一族與成帝綁在了一起,成帝便也得到了天下士人之支持。
天下歸一,大梁威武,該論功行賞,姜氏自當屬頭功佼佼。
姜承于此請命,隻願于故土做一方小小縣令,開了這個頭,可也是自此将姜氏一族卷入了朝廷是非之中。
這一百年來,多少姜家人前赴後繼,潑天的富貴權勢将其滋養壯大,如日方升不可一世,轉眼忽而間,也能被吞噬的一幹二淨。來得越快,失去便也越快。
以至在此中間一段時間内,姜家人死得死逃得逃,後來終于意識到危機,便決定恢複以往先祖之行,不再入之仕途,甚至還過起了離群索居的生活。然而這樣,依舊沒能好轉半分。
活不長久,這個“詛咒”好像就跟随在每一個姜家人的身上,極難幸免。
後來又死了很多人,傳聞有說是姜承随成帝一道所造殺孽太多,也有像馮翠河這般猜忌是皇家無情所為。
都是沒有根據的流言蜚語,一段時間後便就消停了。
剩下的姜家人惶惶而自省,謹慎到今此,唯有姜偃中獨撐姜氏門楣。不過這天下之大,或許還有姜氏族人為了逃避所謂早死的詛咒,選擇流落在外也不一定。
姜桐自幼讀知家氏有之如此,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這病體也是印證了那什麼詛咒。
看如今的姜家之稀薄啊,祖父一死,平原郡姜氏之名約莫也便沒了……
平原郡……
姜桐想到至此一瞬間心痛難忍,祖父祖母而今身體日漸消敗,她卻不能陪伴在之左右,還要連累他們操心煩憂。
該死的封直!
姜桐恨他弄出這麼一茬來,可是恨歸恨,在其面前,還是要保持着絕對理智。
封直其人性情較為怪異,多半時候人也淡漠,對金銀财寶權勢地位似乎皆不看重,就看這個使君之位便是極不情願,巴不得就脫手不幹的樣子。将她擄走,此背後一定有受人支使,此之也并非針對她一人,而是沖向整個姜家。除了平原郡的姜家,還有都城内的姜風庭等人,這便牽連極廣了。
實在不能輕舉妄動。
姜桐并不妄想自己一人能解決所有問題,不給他們添麻煩即好。為今之計,便要盡快脫離封直的掌控,即便要她回去将軍府,也好過受外人拿捏威脅姜家。
“還不速速将罪人拿下,愣着做甚?”
一方塵埃落定,封直發号施令的聲音張揚在衆人耳側。
“是是是,使君。”孫縣丞倏地上前,面對自己頂頭上司還是先恭敬地行了個禮,“馮縣令,多有得罪了。來人,将府中所有犯事知情者通通押回去。”
“此人罪大惡極,一定要看仔細咯,帶走!”兇氣對向馮翠河,他們沒必要手軟。
馮石溪目光留戀最後地看了一眼,辛苦多年重建的馮家,在決定認罪之時,說他沒有一點猶豫退縮,那是不可能的。
他時刻謹記要恢複馮氏往昔光輝,可也記得自己也不止是馮家人這個身份,既是為沣縣縣令和大梁的官員,就必須對治下百姓負責,他有負聖上和朝廷之重任,罪責難逃,便該受到應有的懲罰。
當今大梁天下有一位好皇帝。
馮石溪有時也會深恨将他家族颠覆的成帝,痛恨命運之不公,有時覺得自己又是幸運的,從小在父母和兄長們庇護下平安長大,在從入仕途以來,一路所遇皆是良師益友,他有施展抱負的機會,亦有恢複馮家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