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不住的不是我。”姜桐眉頭微皺,看人若有失望之意。
疾生言哽,呆呆地閉緊雙眼,心如死灰般不可回轉。
“我自知罪孽深重,不配出現在郡主面前,今夜一過,幸疾生一定死得遠遠的,絕不髒了郡主的眼睛。”
“這條命……原本也不屬于我。”
“是三哥要我活下來的,所以三哥要做什麼事,我就同他一起。他尊宋縣丞為契父,那我舍命也要護宋家周全,顔甫逼他殺宋縣丞,我也可以替他磨刀殺人,他要勾通闵良之,我就幫他一起做這見不得人的勾當,還有留下尾九郎那個蠢貨,哈哈哈哈哈……”
“我多做一些,三哥就少做一些,我多殺一人,三哥就會少殺一人,他也不會那麼難受。李家莊村民雖非我們所殺,卻因我們而起,是我向三哥提議放了這些惡魔進來。我不在乎會不會死人,我私心隻想看到闵良之和顔甫,兩隻狗咬狗呵呵呵呵,這樣三哥就可以不受他們折磨了……”
為之易三戈,疾生可以說是付諸一切,完全摒棄個人意志成為他人之附庸,這忠誠是尾九郎永不能比拟的,但這也是疾生永不能掙脫的,太盲目!
或許有幾分令人感動的情誼所在,因為這情感能量十分巨大。
姜桐聽來卻然覺得可怕,不受控制的情感竟能讓一個正常人摧毀至深如此,還令人麻痹不知所以,為此甘之如饴!這是需要警惕的。她不能夠淪至此番境況,背水一戰有時候太過決絕,提前将自己設入絕望困地,至少在這之前,還能再找找拼拼湊湊出那麼一條退路來。
這并非是她身處貴族門閥所說之大話泛泛,自幼纏綿于病榻,多經病魔折磨之痛,這讓姜桐學會了隻看天地廣闊,以此樂觀,即便天塌了地陷了那也沒什麼大不了嘛!倘若有那麼決絕一天,她想,那應該是為之家門了……
“從前,我殺掉那些人從不覺有悔有怕,可今此得見郡主,郡主對我一番痛罵教誨,幸疾生才知心中有悔,我怕啊……”疾生激動得全身顫抖,這是害怕,在這這一刻,可以說,疾生以後再也不敢拿起刀了。
他對姜桐也有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敬,在還沒有擺出郡主這個身份的時候,便是不敢窺探那身之皎皎。在帶上了一層所謂郡主光環後,疾生這種拜服心理更是達到了另一個高點,姜桐在他面前,就好像是一面鏡子,一面充滿着聖光有靈性的神奇鏡子,能夠照清他所有的不堪肮髒,他殺掉的人,還有早已被扭曲的心理。
“那些被我殺掉的無辜,我對不起他們……”
“你們有怨氣都來索我的命吧,顔甫逼三哥殺了你們,但三哥不願,是我将你們一一殺害了的,嗚嗚嗚……下輩子投胎好點,都去做那讀書人,沒得招人惦記錢财,害了命啊……三哥,三哥,嗚嗚嗚……”
疾生仰天悲憫,再一俯首恨不得鑽入地底裡面去,那可叫一個傷心,言語間多有語無倫次了起。
這讓姜桐和封直聽得有點費力,但還是極快地從其中捕捉到了一些别有深意的話來。
姜桐想了想,試探輕道:“荊園王氏,花巷吳氏……”這是在名籍上的特殊名字,她和封直尋之未果的人家。
“郡主都知道了。”疾生雖然渾噩,但他還是時刻認真地聽着姜桐一言一行,不敢怠慢。
“是,我殺了他們,三哥不知道,就在不久前,我把屍體和李家莊的村民一起丢在山裡了,呵呵呵我有罪,我,有,罪!”
沒等姜桐再問,疾生這便是主動對自己所犯之事供認不諱。
姜桐封直未能尋之這活口,原來是被疾生這裡提前一步滅口了。
“顔甫?他讓你殺你便殺了?”姜桐眉起愠色,實在忍不了。
“我若不去,那就得是三哥,這痛苦我一人承受就可以。”疾生面若死灰,默認背後受之顔甫,這般對易三戈果然是死心塌地。
“你有這般高尚,你的三哥也這般嗎?你們殺了人覺得痛苦,那死掉的人是該感謝你給他們一個解脫嗎?”真是頑固決絕到可怕,什麼話啊,姜桐被他給氣笑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郡主誤會了……”疾生可謂是難受至極,他是真受不了來自姜桐的嘲諷鄙夷。
“你暗中替他殺了多少人,還有易三戈,背後沾了多少血腥!”封直上前逼問,非得将名籍這一團亂遭弄個清楚。
疾生被其陰冷殺意籠罩,身體不由自主地害怕抖動起,他強裝鎮定道:“我不知道,我也從不記,反正都死了,我就快下去贖罪了……”
一邊說完便要死不活地躺在了地下,疾生雙眼閉上,就等着封直一掌給他拍死。别說疾生看着是不太清醒,但一涉及到易三戈,他便三緘其口,十分之謹慎。
這副死樣子,便是打定主意,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不可動了。
啊呸!
用之姜桐的話,你有這般高尚,你高尚個屁!
簡直又蠢又犟。
封直拍淨雙手,同時也讓識秋收起了刀鋒,照之以往,對付這種人那必得是來大招伺候,可那場面是有些血腥,不太好看。既然擔了使君這個名号,那面上總還得給其留點名聲,總不好叫人傳揚,豫州新任使君是個心狠手辣的瘋子。
這不是有違胖掌櫃盛言稱贊麼?
不過姜桐倒是很意外,封直居然未下狠手。
“你可知今夜我為何會出現在李家莊?”
聽見姜桐冷淡發問的聲音,這令疾生躺死的噏動不安,但卻還是沒有勇氣再回話來。
姜桐也并未打算給他回答的機會,她繼續說道:“你們制造如此恐怖,将李家莊變成了一片血腥之地,沣縣諸人無不惶恐,無不憎恨。易三戈身死率先,在縣裡引發至混亂不堪,然而其中,卻讓那匪首闵良之趁機逃走,馮縣令分身乏術,我們一路追查而來,發現他現在就藏在李家莊内。”
若說疾生如今想殺之人除了尾九郎外,那這位引起一切的罪魁禍首,必定也是他最恨最想屠殺之存在。
這人如今就在附近,姜桐不信疾生能憋屈忍下。
果然,最是聽不得三哥的死,疾生聞言當即睜眼挺了起來:“闵良之!”
“他居然活着逃了出來!憑什麼?”氣沖沖地又恢複了生機,疾生仰天質問,有點痛恨上天不公。
一個尾九郎在前,又來一個踩着三哥屍體出來的闵良之,不行!絕不能看着闵良之逍遙法外,他最該死!
看疾生神色陰暗幾度變化,姜桐便知,這激人法子又是成了。
“你不是說你悔怕了嗎,同樣贖罪,現在活着就有一個機會在你面前,抓到這個禍患,這不僅是為慘死的李家莊村民,亦為沣縣乃至整個大梁,鏟除此之惡疾。尾九郎犯下之罪,你既有證據在手,那便自己親手呈予公堂,他是生是死,大梁律法自有裁決,還有你自己……”
耳邊不斷的聲音,疾生嗡嗡且耐煩地聽着姜桐所講,目光幾經回轉,漸漸地柔和了下來。
“這是郡主所希望的麼……”斜眼對上姜桐所視,疾生又急忙閃躲開來。
“此系大梁繁盛安定,民之所望,我亦不例外。”姜桐淡淡回道,聲音是很堅定。
疾生片刻垂眸,隻看他慢慢起身,朝姜桐再深一拜:“好,郡主肯給我這個機會,幸疾生定不辜負!”
在四周如黑紗般的籠罩下,疾生一整人像是埋進溝壑之中,外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可有一點是很确定,這對姜桐的承諾實乃铿锵擲地。
此之謂,叫姜桐肯定的同時也感到一點納悶,這郡主身份如此好使,莫非是對其有何特殊意義?
這個問題在今諸多看來就有點無足輕重了。
姜桐腦海裡隻有此下瞬間,便就不再分心多思。有人眼睛看得比她多,但嘴裡也不想講出,或許都是覺得這無足輕重罷了。
識秋掏出止血之藥一把高高地丢在了疾生面前,且看封直負手睥睨,視若無物地勾了勾唇角,再不扯與廢話。
小半個時辰快速移過,疾生腿腳恢複了力氣便随識秋一道深入了李家莊内,尋之闵良之。
姜桐和封直待回茅屋子裡,兩人隻待小皮子醒來。
靜寂的深夜極容易讓人疲乏困頓,這對幾日未曾合眼的封直來說明顯甚至。本來眯眼兩下也無妨,隻奈何旁邊兩隻眼睛奕奕閃動,卻不好叫他松懈了。
姜桐也非有過人之極限,隻是在封直忙碌驅車之際,她無事休憩了小會,這應該足夠支撐她現在清醒。
兩人隻此互有嫌隙的默不作聲。
封直心下微忿,餘光終于收斂了起,然而就在他選擇閉目之霎那,昏睡的小皮子幡然扭動了起來。
“莫害怕,我們不是壞人,更非鬼魂作祟。”
姜桐快一步上前,道明兩人所來之緣由。
這脆弱的小皮子确實再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了,但一睜眼見着是個漂亮小娘子,腦筋再一轉,這不是送他藥的那個善良小娘子麼,這般熟人熟臉,他心中驚懼逐漸褪下,才沒有驚叫出聲來。
“我……小人回來老家心裡實在悲痛傷心,不知道什麼時候倒了下去,睡眼迷糊間,瞄見了娘子幾位,誤以為是什麼遊魂飄飄,讓娘子這等受驚笑話了。”
小皮子讪讪摸頭,這便解釋了此前為何發出那聲尖懼。
姜桐安慰他道:“倒是我們不請自來,讓你受着驚吓了。”
“隻是,這裡雖是你老家所在,但現今已無人煙踏足,賊匪說不得還會有窩藏幾個,你一人在此實在危險。”闵良之逃竄還未抓捕歸案,眼下這李家莊肯定不能繼續留人。
小皮子倒不覺危險,他幾次幸運地,根本不知道自己與死神擦邊而過。
“多謝小娘子關心,小人聽得老家這等噩耗,又驚又怕又恨,可是小人自知微薄無力回轉,所以隻能回來多給鄉親們燒點紙錢,讓他們走得安心,不至于成了沒家的孤魂野鬼……”
小皮子張大紅紅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泛出一滴淚水,卻叫周遭悲傷蔓延,哀哀流轉,以至有種麻木般之冷漠,好像掏空了内髒,成了一具沒心肝的空殼。
令人說不上來的難受窒息。
姜桐艱難地呼吐了一口氣,善言如她,這時也不知如何安慰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