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來的轉折,封直睨着眼淡淡落在地面暈厥的憨漢上。
這個都快要被遺忘的“龐然大物”,怎得又給重新拎到眼前來?
宋靜娘頭皮緊了又緊,胸口砰砰跳動地回道:“拙夫粗人一個……鄰縣鮮村人氏,父母早逝,自幼孤身與野禽相伴,性格雖孤僻,但絕非作奸犯科之輩,其出身來曆絕對清白可證。”
又不是他與易三戈牽連不清,身正不怕影子斜,既要問,她如實回答便是。這般思來,宋靜娘緊張的心跳也慢慢趨于平靜。
“清白?莽子無心,光是他破窗而入這一條不軌便可定他一罪,況且還有你在他身邊,何談清白二字?”完全出乎意料之強硬,封直明裡暗裡指責宋靜娘,嘴巴跟淬了毒一樣殺人又誅心。
宋靜娘對其本就愧疚,聽了封直的話這會更是難受極了。
“怎麼我倒成一灘黑墨污了人清白呢?”哭唧唧一張臉,宋靜娘這麼理解封直話下之意。
“難道就因為妾身與易三戈之間的關系,便要背負他之惡名麼?公子未免太武斷了些……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宋靜娘行得端坐得正,跟易三戈的往來也隻是我一人之事!”
不管怎麼辯解,反正她宋家與雜皮三這一層關系是沒法擺脫的,宋靜娘認命接受,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再連累其他人。
“你說你這三年苟活全有依賴于易三戈,你二人之間的來往,鮮氏身為你的枕邊人,難道對此毫不知情?”
死盯着地下沉睡的憨漢,封直态度冷硬,仍舊不依不饒。
“妾身……”宋靜娘欲哭無淚,大熊是個什麼脾性明白人有目共睹,她不明白為何面前公子為何咄咄逼人不肯放過。
姜桐瞄了封直一眼,掂度着勸道:“宋姐姐可知,雜皮三之名如今便同疫病瘟毒般,人人厭之,人人避之,沾上一點少不得便是一頓抽筋剝骨,你在此先解釋清楚了,熊大哥也可盡早脫離這趟水深火熱。”
“哎,姜娘子這說得對!”褚行一掐着聲緊随其後。
“夫人你也别想太多,我等緣何在此,亦是為解救水深火熱無辜受累之人,而今時間又緊拖不得,難免心急了些,因而這言語氣勢上有些許逼人之處,你可得放寬心。”
趕在封直冷眼殺過來之前,褚行一轉頭又跟着宋靜娘一番勸解。
“縣中輿勢已成,你二人也身在此中,夫人再想将他藏着掖着也是晚矣,不如就攤開說個明白。夫人這憨郎君也是個有福氣的,能被我們公子這般‘記挂’在嘴,我倒是求之不得呢!”
話到自己可憐處,褚行一眼裡瞅向封直明顯帶了幾分哀怨。
看在他一番言之灼灼用在正事這份心上,封直倒也沒耷拉着冷臉,擡頭遠眺,水墨一顧秋色,難得露出了極為漂亮的一雙眼眸,不過這一瞬很快便暗了下去。
宋靜娘且聽且緩,大起大落之下,麻利的嘴皮子這會就剩下酥麻,不,是又苦又麻,話都不會說了隻能期期艾艾應道。
若非還自持宋家顔面,她真想抱頭痛哭個一頓,活了十八年,曆經家中巨變父母慘死絕處逢生,以為沒什麼再能擊垮她的心智,何曾想,今日一到沣縣,這破堂之下幾個回合便将她擊得潰不成軍,慘啊!
“原先我道納悶,二位公子性情迥異何故能成好友,方才聽褚公子一言深刻,我算是曉得了,知我這兄長者,非褚公子不可!”
目中略羨,姜桐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笑容淺淺從二人身上掃過,心中實則對二人關系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宋姐姐這會能放心了。”
可憐宋靜娘無端承受這些,看着人臨近崩潰的樣子,姜桐心下生出一些内疚來,多堅強的一個好女郎,偏偏是遇到了他們,一個比一個藏得深,一個比一個蔫兒壞!
這要罵起自己來,姜桐也一點不會嘴軟。
打掉了牙齒往肚子裡咽,在場安靜,隻聞宋靜娘感激聲道:
“諸君用心,妾身領教。”
此中三人微妙氣氛,被當作暗暗使力的靶子,或許宋靜娘有之察覺,可是又能如何,仰人眉睫,萬事豈能由她做主。
封直額下愁眉地盯着躺在地下的鮮大熊,天高任鳥飛,留在外面繼續做一對平凡夫妻多好,非要擠進沣縣這團爛攤子裡,那就别想獨善其身再摘出去。
褚行一說得也正是他的意思,與其做那沒必要的偷藏,不如就光明正大的清楚。
這話由現在的封直說來或許有些虛僞,但處沣縣,豫州境内,事擔使君之責,那他要的就是一個堂堂正正,明明白白。
“當日城外截殺一事,易三戈背後早有策劃,我一早落入他的手中,那馬車内代替我墜崖受死的是我的婢女。”
認清楚現狀,宋靜娘這次真的要一五一十地交待明白。
“易三戈素日善與人交,同大熊……倒也有過幾面之緣,也僅此而已!”說道這一點,宋靜娘停下迅速擡頭看了一眼,見封直沒什麼反應她才繼續說道。
“沣縣再待不下去,易三戈便欲将我藏至梁南郡内,半途上我趁機逃回沣縣,也就是此時遇見了大熊。與他相遇,本是一次無意之舉,然而卻因為我之執拗将他牽涉了進來,易三戈抵不住我以死作要挾,三年蕪穢時光,便也就此匆匆而逝。”
“大熊他什麼都不知情,他是一個粗人,卻也謹知男女之防,我們之間從未逾越過半步。自今年春分,我與他拜了天地,才有我們夫妻同體,也是自這時起,妾身便與易三戈少了往來,近來幾月,更是不見不聞其之蹤影。”
雖決定與鮮大熊在一起,但宋靜娘沒曾忘記沣縣,易三戈主動與她斷了聯系,她以為是因她已成家之緣故,如今宋靜娘再細細想想,易三戈恐怕已經同那些奸匪攪合到了一起,哪會記得她啊!
宋靜娘有點怨忿,不過一想到奸匪兇殘和李家莊村民悲慘的下場,這些情緒便驟然消散。
與虎謀皮,沒有好下場。
可慶幸之餘她心中又冒出了一個模糊念頭。易三戈……是真的将她抛之腦後呢?還是故意與她撇清關系?心裡亂糟糟如一團麻線,對易三戈,宋靜娘一時實難理清。
姜桐轉頭遞給一杯清茶,一口茶韻微涼下肚,總也平息了宋靜娘心頭冒出的點點燥火。
封直問她:“你拼死都不願離開,這三年就沒踏進沣縣一步?”
宋靜娘搖頭:“界限分明,妾身立于沣縣界土之外,不曾跨越半步。”
“可是雜皮三将你攔在外面?”姜桐開口問道。
宋靜娘亦搖亦點:“我二人各退一步,這也算是一種妥協吧。”
易三戈不再強押着人離開,宋靜娘也不能踏足沣縣半步。
封直有所思的點點頭,宋靜娘所隐身的籬笆小屋地處在縣界邊上,雖偏僻倒也不至與世隔絕的地步,單憑她二人普通又微薄的力量,做不到完全抹除痕迹的可能,這與小屋現實呈現的纖塵不染的氣氛不相符合。尋常百姓家尚會留下一地雞毛,宋靜娘敏感身份又怎談例外?
說白了就是太過安逸,安逸得太過刻意,刻意往往隐藏着虛假。
虛假的世外桃源……封直在腦海一陣搜索,若他沒記錯,沣縣周邊上隻有花家村距離那地方稍近點。
“妾身想過偷偷回去看一眼,可易三戈把路都看死了,他人守在花家村,我最多也隻能在花家村附近徘徊。”
封直這邊念頭剛想,宋靜娘便交待出了花家村。自宋縣丞離開,沣縣城中便不見易三戈,這般看來,易三戈銷聲匿迹的這三年,都是藏于此處。
話說到這,再有之前易三戈的認罪供詞,幾人心裡對宋家這場悲劇有了些大緻了解。
也有些疑點,比如易三戈口中的恨之入骨,卻保留了宋靜娘一命?無人察覺之下,代替宋靜娘受死的婢女是誰的安排?
若易三戈還吊着一口氣,封直定要将他那嘴撬個底朝天,可人已不在,剩下宋靜娘,還是首先回到姜桐提出那一問,明知仇人當前,宋靜娘之态度昏昧,為何要與其牽連不清?
想必這個疑惑解開,其餘所有問題亦能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