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下這麼看來,出了坑道後的封直之古怪還多着呢……冷硬的臭石頭竟也會有弱點,姜桐頓時來了興趣。
“若能利用之……那今後再不必受其鉗制了!”
打定了新主意,姜桐突然覺得那雙眼睛也沒那麼可怕了。前路漫漫,尚不知終點,但隻要封直“守”在她身邊一日,她就不信找不出這塊臭石頭的薄弱之處!
埋下心中疑思,姜桐神色恢複自若,與識冬慢慢地挪去了北向裂土上。來回往複,又一次不可避免地接近屍坑,這一回且能忍住嘔吐之意,平靜應對。
底下血水緩慢流動,一點一滴,勾着時辰,從盛陽拖到了日暮,封直紛亂的思緒也漸漸地回歸平穩。
識秋尋了半天有些洩氣,開始懷疑着是否真有這“秘道”的存在。牢騷發在心中,愁悶擺在臉上,兩條腿卻不敢停下來半刻。
“嘶——”腳下踢在石尖上,識秋倒抽了一口冷氣。
封直聞聲微動,睫羽輕擡往識秋所在之處掃去,周圍之景一瞬攏入眼中。
銳石淩厲,三三兩兩散落在枯草落葉上,喬木成蔭,底下冒出的菌子嫩得像是要掐出水來,色澤之鮮豔,讓人望而止步。更有野蠻的樹杈子,肆意穿插在林木空隙中,盤橫交錯之樣形似一張嚴密的織網,将這附近一片圍了個水洩不通。
識秋忍着痛剛走兩步,左右兩側便被橫生的樹杈子緊緊勾住,粗暴一折開,周邊的落葉樹枝也跟着一起嘩嘩響動,像是同氣連枝似的,灰土滿天飛,最後吃了滿嘴土渣子,惹得人極為不痛快。
處野外林間,此景是也見怪不怪,封直埋頭繼續尋。識秋小聲啐罵,隻覺晦氣,恨不得馬上飛出這個地方。
恰于此時,封直陡然往回瞪來,吓得識秋脊梁骨刹時僵起。
“少……少主……”封直疾步上前,識秋慌不擇言,以為大禍要臨頭。可酥軟的腿腳還沒跪下去,整個人便被迅烈步風給掃到一邊去了。
周遭落葉漫天飛起,每一片都裹滿了黑土渣子,封直可不會為這點子“糟心”停下腳步,其勢如破竹,下手狠辣之連根端起。抱成一團的樹杈子一時呼天搶地,動靜之大,連遠在一邊的姜桐都忍不住連連側目望進來。
封直才不管這些,隻一心将擋在身前的障礙物一一破開。這一片,方才他以為是尋常一眼,但此地之景根本就是有人别有用心為之!
樹下菌子尚且鮮嫩,旁邊的林草又豈會是枯死之象。還這麼巧,周圍偏就出現了一成片的亂枝雜葉,不僅阻斷了腳步,還隔去了視線。封直不信有這麼湊巧之事,這林枝背後,定然别有“秘密”。
野林之景大多相同無異,有這樣盤根錯節之樹不在少數,而于此,擺在落葉上的石頭恐怕便是用以區分辨認的記号。
這些石頭形狀各異,但卻都異常尖銳,看似零散不成樣,實則沿着樹底根彎曲交錯,正似一隻盤踞的毒蛇。而最重要的,它們不僅是為辨認的記号,這些鋒利之石同時也是一把奪命之刃,擺在外面,叫粗莽野畜們不敢踏入一步。
封直臂上之力加重三分,輕脆的枯枝一散即開,嘭嘭音起,似是血肉綻開之聲。他的心境随着此聲逐步明朗,或許,手下折斷的不是樹枝,更多是心中蔓生的雜念。
于旁人眼中的他,似乎永遠都是一副清高模樣。正如姜桐所見,藐蔑冷傲之态,乖張冷僻之性,所有一切讓他看起來都是那麼恣行無忌,任意妄為。
隻有他深知,這種“妄為”的背後,是一種近乎極緻的“守己”。
這種随心而行之态,是讓他不管身處何種境界之中,面臨何種選擇,都能抛開後顧之憂大膽前行,想做便做,想走便走。也許會有身不由己之時,被人逼着前行,不過那又如何?
封直在乎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因為對他而言,不論是自己的選擇,又或是他人之強迫。隻要腳下一旦踏入,那就沒有回頭可走。倘若這條“路”出了偏差,那便糾正它,生了意外,那便解決它,用盡一切辦法行之。再不濟,最後出手揮刀通通一斬之,沾滿了血腥的原始之法,簡單又明了。
對是對,錯亦是對。這就是他在乎的,或者說,是他長久以來堅守行之的信念。
斬路險之難,守心中之序。“妄為”之後的“守已”,是絕不回頭的固執,亦是破釜沉舟之決心。
封直眉峰凜冽,手起手落,無刀自成刃,攔在身前的障礙被一一拔除,就連鮮毒菌子亦被毀得稀巴爛。
識秋面白如紙,愣在原地不敢上前。平日中的他雖然對很多方面皆遲鈍不已,但在察知危險這一點上,絕對有着超乎常人之敏銳。
譬如……此時此刻,危險直覺告訴他,絕不能湊到少主跟前!
識秋老實地滾到一邊待着。山中一片冷悄悄,雲邊殘霞落下,原本還誓死抵抗的樹杈子像是畏了光,一下子齊刷刷地閃得老遠。沒有了雜亂遮目,藏在後面“秘密”,終于現出了它的“真面目”。
一個冷森大洞赫然冒出,像極了一張呲牙咧嘴的吃人大口,幽長陰暗,伸手不見五指。洞口外原是一片黑漆之色,然而此時,在微弱霞光下卻格外顯眼,讓人一眼即鎖定。
封直上前一步,雙手往裡探去,落在手上的點點霞光順勢潛了進去,絲絲蔓延,不到一會兒功夫,便被吞噬得一幹二淨,其餘偷偷潛入之物亦是一樣的結果。單隻這點,足可見,此道之長。
“此地,居然真有秘道……”識秋雙目失神,口中不禁喃喃道。
原諒他淺薄的見識,實在想象不到,真有人會在深山之中費力挖這麼一條秘道。果然,耳中聽聞得再多,遠不及親眼見之來得深切啊!
眼裡還滿是不可思議,可當下沒有那麼多時間留給他吃驚,一轉眼間,原地便不見了人影。待到封直回頭之時,遠遠隻見山腳裂土上再多了一道身影。
來不及歇氣,識秋風馳電掣般閃到了姜桐身邊,耐着性子将人步步“請”上。眼下之緊,當然是要盡快離開此地,可要離開,那就少不得帶上身後這位“大麻煩”。千辛萬苦背回來的“犯人”變成了“大麻煩”,不僅得好吃好喝地供着,還不能傷到半分。
惹不起,碰不得。
有時候,他對少主所作之決定産生了幾分動搖的念頭。那日綁出城若換作另一位姜家之人,還會是現今這種局面麼?
識秋打心底是不相信的!
“天色漸晚,還請姜娘子稍加快行……”知道不能惹,但還是沒忍住催促了兩聲。
姜桐未出聲反駁,面上溫柔一笑,眉眼彎彎,極好說話的樣子,識秋卻有些發怵,當即咬緊嘴巴誓死不開口!
山中靜幽幽,秘道黑黝黝。火折子燃出的亮光淺淺映出幾道黑影,除了最為瘦弱之影偶爾踩出粗重腳步聲外,其餘三影如同鬼魅般漂浮前進,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秘道恐怖還是人更詭異。
姜桐隐約嗅到一絲不對勁,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算了,當一回啞巴似乎也不是什麼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