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夜晚帶着幹爽的涼風，吹落幾片搖搖欲墜的黃葉子，正值飯點弄堂裡安靜極了，從樓道裡還能聞到美味的飯菜香。

一輛小轎車穩穩地停在弄堂裡，興高采烈的王人庸推開車門，迎接他的新娘艾瑞瑞，但在外人看來隻是王太太從鄉下回來了。

當兩人一進屋，就被候着的親友們撒了滿頭的彩色紙屑，姜雲為王人庸綁上大紅花，清澄幫瑞瑞蓋上紅帕子，而秦伯伯點上了龍鳳燭。

即便敵後工作艱難，結婚也是一件大喜事，屋内已經被打掃幹淨，牆上挂着紅布條，随處可見的糖果橘子，布置的像是過年一般。

隻是對于婚禮來說還是有些樸素，十來個觀禮同志，沒貼紅囍字，沒有吹鑼打鼓，沒有八擡大轎，沒有鮮花鞭炮，更不能叫家人來參加，有的隻是同志們的真心祝福。

秦伯伯作為證婚人，念了齊同志為他們兩人撰寫的婚禮賀詞，拜了天地父母，随即喊出最具儀式感的一句話：“夫妻對拜……禮成，送入洞房。”

剛拜完堂的王人庸，笑的合不攏嘴：“等一下等一下，飯還沒吃，交杯酒也沒喝，怎麼就送入洞房了呢。”

“春宵一刻值千金，小王你莫不是害羞了吧？”秦伯伯作為本場年紀最大的長輩，卻帶頭開起了玩笑。

向來是王人庸戲弄别人，他哪裡被人開過玩笑，立刻回嘴：“革命友誼升華怎麼也得值萬金啊，我們才不按千金的規矩來呢。就要先吃飯，對不對，老婆。”

王人庸笑着掀開紅帕子，帕子下艾瑞瑞低着頭，臉龐紅了。衆人見了更加鬧騰，硬是把兩人推到一塊，非要讓他們親一個。

“唉唉，你們幾個沒結婚的注意，現在鬧我，以後我就去鬧你們的婚禮。”王人庸斜着眼睛警告，臉上喜感的笑意一分未減，看着就沒啥威脅性。

再說了自古婚禮上沒大小，一片起哄聲中，姜雲一邊倒酒一邊調戲老王：“來呀，還怕你不成！這可是大鲵同志珍藏的二十年老白幹，你們先喝交杯酒，醞釀醞釀感情，待會繼續親。大家夥說好不好？”

這提議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清澄也跟着拍手叫好，如果可以的話，她真想用相機記錄下此刻的幸福。

不過大家的身份特殊，老王再三提醒不能留下任何影像資料，婚禮的賓客都特意喬裝後才敢來參加，包括清澄自己也事先換了男裝，用着假名。

清澄羨慕的望着眼前喝交杯酒的新人，革命伴侶真好啊！從他們身上，清澄能看到書中才有的神仙愛情，郎才女貌兼女才郎貌，志同道合且有感情基礎。

哎~再好也是别人的愛情，清澄偷偷歎了口氣，在師傅的陪伴下她與高伯伯交流了不少，她也詳細考慮了自己的憂慮，其實都有解決方法，婚姻不是愛情的保障，但結婚許可她就真沒辦法了。

那邊王人庸用慣常的大嗓門深情表白：“老婆，我的使命就是守護你一生一世。”

“不，你的使命是為祖國複興做貢獻。”瑞瑞在自己大喜的日子，依舊不忘上綱上線。

隻是處于令人興奮的喜慶氛圍下，衆人反而哈哈大笑，王人庸立正對着艾瑞瑞敬了個禮：“是，老婆大人，我們一起做貢獻。”

在大家的起哄下，老王像是做賊似的啄了下瑞瑞的臉頰，瑞瑞登時羞的臉色爆紅，然而大家還不放過他們，兩個年輕同志扒着王人庸的腦袋，硬把他的嘴按到新娘濕潤的唇上，親完兩人害羞的低頭不敢看對方。

一瞬間，大家七嘴八舌的鬧開了，有祝福，有教授經驗，忽然人群中有人喊：“禮成，喝酒了，喝酒了。新人快來敬酒。”

原來是秦伯伯想讓大家收斂一下，屋裡太熱鬧，可能會引起周圍巡捕的盤查，衆人這才意猶未盡的圍坐在桌前等着喝酒。

在一片抑制的笑聲中，屋外響起了有節奏的敲門聲，清澄聽出來是自己人。

門開後，是歐陽強和童神父，他們也是忙完了自己的事，趕來參加婚禮。童神父嚴肅的臉上難得出現淺笑，他一向是婚禮的主持者，很少能安安靜靜地坐着，當個普通的賓客。

圍坐在桌旁的同志們都站起來了，互相謙讓座位。和諧友愛的氛圍感染了清澄，她拉着童神父坐到她原本的位置上，大家擠一擠，能沾沾老王夫妻倆的福氣她已經很高興了。

不過清澄有些奇怪，四科的歐陽科長來了，一科的丁科長也委托姜雲帶來了份子錢和賀禮，唯獨三科的章科長人沒來，份子錢賀禮都沒。她擔憂的問身旁的姜雲，三科科長不會來的路上出事了吧。

姜雲神神秘秘的回道：“人庸根本沒請人家，科長不來，下面的人就更不敢來了，隻有幾個同人庸關系特别好的行動隊員，偷偷托老秦帶來了賀禮。”

“革命路上有些意見分歧很正常，大家都是同志别鬧得這麼僵，小雲，我們找機會勸勸呗。”清澄本着團結至上的原則想勸和。

“别了，我雖然沒見過三科的章科長，但是他給我的感覺不大好。”姜雲搖了搖頭眼中帶着一絲嫌棄。

怎麼說，沒見過人感覺卻不好？姜雲也意識到自己說話前後矛盾，解釋他最近在一科，幫助科長處理一些報銷事宜，别的科都是買必需品，恨不得一分錢掰八瓣花。

隻有三科烏煙瘴氣，尤其是他們章科長報銷的東西，簡直讓人大開眼界，組織經費緊張，他們還如鋪張浪費，真不配當個革命者。

一些舞廳和青樓的報銷也就算啦，勉強算隐蔽工作需要，但是有些貴重的珠寶和煙酒，甚至高檔女士内衣和護膚品都拿來報銷，明顯拿組織的錢養小老婆。

最後咱們新新公司的大管家——丁科長，實在忍無可忍報告上級，上面要求三科的報銷都寫明實際用途，否則不予報銷，可發布新規矩後，三科幾個人竟然帶着家夥兒事，威脅我們會計，不給報銷就弄死他們。

還好那天王人庸也在，把三科的幾個人當場修理了一頓，然後全部記大過，三科幹部立馬出面當好人，把鬧事的領回去，表示讓他們閉門重新學習黨綱。

沒人撐腰，三科的人膽子哪有這麼大，而且三科幹部出現的太及時，姜雲懷疑三科科長借手下鬧事，試探新規的底線。清澄感慨此等流氓怎麼還能留在革命隊伍裡。

“三科科長早年從蘇聯契卡留學回來，有些真本事，好幾次刺殺都是章科長單槍匹馬解決的，上面隻當他有些江湖氣，批評了好幾次。”姜雲呸了一聲說道，“這種被腐化的敗類，絕對經不住革命的考驗，早晚會和九隻耳一樣會背叛組織。”

許是有血淚的教訓，姜雲對這類人深惡痛絕，清澄隻能扯了扯他的衣袖，提醒他别太激動，老王是領導不能以個人的好惡來做事，破壞大局，隻能在工作以外的地方劃清界限，用實際行動來表明，自己不看好那人，畢竟人家還是同志。

“我的第六感很準，以後你但凡出門做任務或者開會，一定要穿男裝，尤其是同三科的人一起開會務必注意，你保護自己，也是在保護你那條線上的同志們。”姜雲雖然與清澄差不多年紀，卻是敵後工作的老資格了。

對于他的囑托，清澄鄭重的點了點頭。

酒過三巡後，—切都充滿着懶洋洋的倦意和愉悅，橘子的清香混着酒香充滿空間，聞得人們神迷心醉。

幾位家遠的同志起身告辭，清澄也打算回家，後面就留給老王自己收拾吧。這時，童神父叫住了她，随即從口袋中摸出一個信封交給清澄。

“嘿嘿，我知道是什麼了，快打開看看，有驚喜哦。”老王忽然從邊上冒出來把清澄吓了一跳。

什麼呀？清澄疑惑的抽出裡面的信紙，上面隻有短短的一句批語：組織批準何清澄同志和高峻霄同志的結婚申請。上面蓋着鮮紅的印章，證明了其效力。

啊！清澄激動的抱住嚴肅地童神父，又轉身抱住大笑的王人庸，捏着批語的手微微顫抖，她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和她的心情一樣雀躍起來。

在他人的祝福中，清澄一個箭步沖出門外，她要找高峻霄分享喜悅，這份報告證實了她内心最深的猜想，她現在可以問心無愧的接受求婚了。

一位男裝的佳人，伴着梧桐樹的沙沙聲，在一個美妙的秋夜奔向她的愛情。

冷月凝霜，天空裡有幾顆星在閃爍。

屋内高老爺正在視察某人的狗窩，高峻霄站在一邊嚴陣以待，老爺子時不時摸摸邊角縫，沾到灰塵後嘲諷道：“喝，真夠嗆。”

高峻霄則保持着微笑應對老爺子的刁難。要不是晚飯的時候自己多嘴，别墅太大了不好收拾幹淨，老爺子也不會興緻勃勃地跑他屋裡挑刺。哎~嘴怎麼這麼欠呢，自作孽不可活。

客廳查完了，老爺子又前往卧室視察，高峻霄趕緊跟上去攔住，就怕被老爺子看到什麼不好的東西：“爹，您忙着批判我可别累着了，要不您老早點回去休息吧。”

“怎麼，金屋藏嬌呢？”高老爺不管不顧的闖進卧室環視一圈。

沒攔住老爹，高峻霄無力地垂着胳膊：“這種渾話千萬别給我對象聽到了。您要看就看吧，真沒特别的東西。”

這時高老爺沒頭沒腦的問了句：“今晚的湯好喝嗎？”

“還不錯，我喝了好幾碗，就是喝多了有些膩。”高峻霄老實的回道。

“呵呵，一口氣喝那麼多，再好喝的湯，也得吃膩。”老爺子坐到椅子上說了些意義不明的話，“不過菜的花樣可多了，大類就有八大菜系呢，看你怎麼選。”

老爹說的太過模糊，高峻霄隻能先按字面上的意思理解：“爹，您是剛才沒吃飽嗎，我也沒零食，要不我請您出去吃宵夜吧。”

“别打岔，我這幾天接觸下來，發現人家何小姐根本不需要你，你自己分析分析，你能給别人帶來什麼好處？人家憑什麼嫁給你，濟貧嗎。”老爺子一頓怼。

何清澄是賺的比他多，可嫁給他也不至于濟貧啊，自己也不會允許她的生活質量下降，高峻霄都被氣笑了：“哎呀，爹，談錢就俗氣了，我會給她一個家。”

“話别說太滿，生活裡的磕磕碰碰，就好比讓兩個廚子炒一鍋菜，加料的時候一人一主意，不幹架就不錯了。你覺得你倆誰會先低頭？”高老爺又給高峻霄潑了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