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宴會的出席,除了有德國本組織的特瑞斯可夫外,還有合步樓的資本家克萊、舊普魯士的經濟部長沙赫特,以及曾任中國總顧問的法肯豪森将軍。
一時之間,第三帝國暗湧下的各方勢力在此得到了彙聚。
燈火輝煌,杯聲清脆,那些帶着赤裸利益與目的性的談話在這場晚餐中被淋漓展現。
不論是德國方,還是重慶方,似乎都在期待自己能從這場行動中獲得些什麼。
而這種功利性的談話聽得多了反叫人頭暈腦脹,又興許是今晚的酒或者菜肴讓她感到過于不适,在上到最後一盤菜的時候,邱小姐努力維持的體面還是出現了崩塌,她近乎反胃的奪過餐桌上的紙巾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迫使自己不去看那一大盤亂糟糟的生豬肉。
“抱歉,諸位,我……”本就厭惡德國豬肉的她被惡心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好在諾伯及時發現了這一切,用紙巾擦拭過她額間密密的汗,安慰道:“親愛的,你可能太累了,我先扶你回房間休息一下。”
說完,他向餐桌前的諸位颔首失陪,然後攙扶着邱小姐走回了房間。
餐桌前的克萊見兩人相扶持的背影,不免玩笑道:“瞧呐,多恩愛的一對,我沒記錯的話在中國時他們就在一起了吧。那時,我就說,管什麼紐倫堡法案,多漂亮的姑娘呐,我要是希普林我也準得發瘋。你說是吧,将軍?”
話題抛給法肯豪森,老将軍也笑了笑。
他确實沒有想到,當初那個從德國來,最不愛社交,并且隻待了短短一年的下屬,卻成為了團隊裡唯一一個敢對異國他鄉的姑娘鐘情,并持之以恒的人。
玩笑落在桌間,給枯燥的談話帶去了一點調劑,當諾伯再次出來的時候,他的嘴角仍然還挂着家庭美滿的笑容。
“抱歉,我的太太最近總是這樣,吐得很厲害,希望諸位能夠諒解她的失陪。”
“當然,不過這件事情最值得慶賀的應該是你希普林上校了,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又要做父親了吧?”沙赫特自诩銳利的判斷,肯定的說道。
果然,話落,張允琛的眸子閃動了一下。
諾伯的嘴角帶起笑容,很婉轉的表述道:“我不确定,但如果真的是這樣,您的話倒提醒了我應該早點帶她去做個檢查,畢竟我們曾經還有過兩個未出世的孩子,可惜,我的疏忽導緻了悲劇的發生。”
“哦,上帝——”克萊抽了一口氣,“日耳曼種族本就稀少,每一個孩子都應該是日耳曼的希望,你居然有兩個沒出世的孩子,太遺憾了。”
“可不是,好在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和我的太太仍舊很恩愛,當然這件事情說起來我得感謝一個人,瞧瞧,我都快把張先生給遺忘了,張先生,請寬恕我的失禮。”
說罷,諾伯向着張允琛提起酒杯,目色中不無得意:“ 我得感謝張先生,如果沒有他,我和我的太太可能至今都無法認識,更不用提,我們的這幾個孩子,所以這點您必須要接受我的謝意。”
高濃度的博克黑啤加上腥澀的生豬肉糜,都是德國最傳統的菜肴,即使是同為歐洲的英法有時都難以忍受德國人這種古怪的食癖,更不用說對味覺有着極其挑剔的張允琛。
但他還是握住了桌上的酒杯,與那個男人隔着三個座位遙遙相碰,然後辛辣苦澀的酒水入口,将他的五髒六腑刺激得生疼。
“太棒了,過去我曾結識過你們國民黨中的一位黃少校,他說你們中國人都很擅長喝酒,我很期待,在今晚,能夠與張先生愉快的盡飲。”
“當然,理應奉陪。”
宴會在11點的時候結束。
法肯豪森是最早離開的,他是比利時總督,又是頑固的老容克,平日裡就常受到蓋世太保那幫人的監視,所以今晚也是離開最隐秘的一個。
其後是克萊與沙赫特,最後是特瑞斯可夫,臨行前,他再一次向張允琛探尋了重慶是否有十足的把握說和美國與英國,當得到确定的答案後,他才将一封卡納裡斯手書,哈爾德倡議,承載了暗殺集團所有希望的信箋鄭重地交給了張允琛,并向蔣J石緻以了最高的問候後,才徹底的放下心來離去。
當屋子内的所有人都離開後,剩下的隻能是兩個男人的戰場。
兩個男人的争鬥會做些什麼呢?
當然是拿出手/槍把子彈頭崩進對方的腦殼,這是最簡單也是最粗暴的解決問題方式。
不過,希普林先生瞧了瞧對方那手無縛雞之力的白臉樣子,又打消了這個想法。
他是一個軍人,一個有職業操守的軍人,不是一個恃強淩弱的殺手。
于是,兩人再次回到大長桌邊,一個坐在這頭,一個坐在那頭。
看上去有些像談判,但談判的形象可不是這樣。
諾伯的衣襟敞開,随意靠向椅背,手臂上的袖子□□練的卷起,跷起腿,從褲袋子裡摸出一支煙點燃,靜靜含了一口,吐出,嗆人的煙霧飄散在兩人間。
然而張允琛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盡管他還維持着作為外交員的良好素養,但面容上卻早已失去了慣有的和煦,眼神中帶着一種張揚的淩厲與鄙夷。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很讨厭你。”
“彼此。”張允琛說。
“因為我覺得你是個混蛋,你搶奪了一個姑娘純真的心,卻又把她像一件垃圾那樣丢棄在歌舞廳——”
“先生,我隻知道,當初收留她的人是我,救助她的人也是我,我們兩個人在上海産生的所有情愫都是基于你情我願,你可不能因為沒有得到過她的心就認為是我搶走了屬于你的東西,換而言之,有些東西也許根本就不屬于你。”張允琛笑道。
“去你媽的,胡說八道!”他蓦地的從椅子上起身,吼道,“明明是我先遇到她的,你利用一些僞裝的體面騙走了她的感情,踐踏了她對美好人生的向往,讓她再也無法相信愛情,相信任何人。是你造就了她現在的樣子,造就了她成為你和重慶的棋子。”
“所以呢?就算我沒有在你之後遇見她,就能改變她和我的關系嗎?她仍然是我的未婚妻,在中國,在民國,在重慶,這都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情。我們的父母建立過最親密的關系,我們交托過代表婚姻的物品。這些都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情呀。”張允琛仰起頭,帶着一抹沖不破的宿命口吻說道。
在希普林的心裡,這也許是他永遠打不破的隔閡,但在張允琛這裡,是他掙不脫的桎梏。
因為是他的未婚妻,所以他就應該獻出一切,因為是他的未婚妻,所以他就應該大度的忍讓,因為是他的未婚妻,所以他就應該不争不搶,在黨國有需要的時候,無條件的交出所有。
這個世界多麼不公平,無論是窮是富,他們都沒有說不的資格。
“如果我有這樣一個未婚妻,我一定會發了瘋的愛她,可是我沒有。我的年少一塌糊塗。”諾伯說着提起地上隻剩半瓶的酒,狠狠灌了一口,跌入椅子裡,“我的前妻擁有高貴的出身,她在我那朦朦胧胧的青春裡反複告訴我她愛我,盡管那個時候的我并不知道什麼是愛,但我知道我必須接受她,身邊的人都這麼告訴我,因為接受她,我才能逃離那個可怕的家庭。”
他按照羅賓的意見去給她寫一百封的情書,按照西格的想法,去找日本的酒心巧克力,努力把自己第一個月的見習軍官津貼存下來,隻為滿足她想買一條奢華波西米亞風裙子的想法。
這一切隻是因為他要表現得愛她更愛她一些,似乎隻有這樣他才能掩蓋自己在童年裡過早喪失愛的能力。
可盡管和阿麗安娜在一起的時光是炙熱的,但每當面對萊溫斯基家的人時,那種幼年時遭受排擠的陰影與痛苦又再次襲來,阿麗安娜的哥哥,萊溫斯基家族的長子莫裡茨如同他的祖父那樣,自認為應該遵循舊普魯士的習俗将妹妹嫁給門當戶對的裡希特霍夫侯爵家的兒子,而不是一個來自于希普林家族寄人籬下的繼子。
他也許有很多的不幸,有很多的不甘,可是他沒有辦法和任何一個人訴說,阿麗安娜隻有和他在一起時才是他的阿麗安娜,回到萊溫斯基的家族,她就變成了萊溫斯基家族裡驕傲的千金。
她有寵愛的兄長,有恩愛的父母,有美滿的家庭,她也無法理解諾伯來自内心深處的自卑與不甘,隻有在萊溫斯基家族的宴會結束後,在那溫馨的燭火熄滅後,她才會突然想起,像個丢失寵物的主人那樣去河邊尋找被她遺忘的男孩。
可是那又能怎樣呢?
他還是渾渾噩噩的答應了她的結婚,像兩個過家家的孩子在成年後懵懂的跑去了婚姻登記處,最後又一團亂糟的離了婚。
那就是他的青春,一塌糊塗。
“您不該放棄您的前妻,恕我直言,選擇她是個不明智的決定。”
一個中國人,一個德國人,中間相隔的除了種族主義,還被套上了許多政治枷鎖,這場所謂的愛情本就是虛假的。
“什麼叫該與不該!”拳頭抵在桌面上,引起玻璃杯的顫動,“你和他們的說詞一樣,但在我看來,這個世界本就不存在什麼該與不該,階級者們告訴下層,你們不該妄想爬上來,但我爬上來了,阿道夫.希特勒告訴全世界,除了德國人,你們不能選擇和任何人結婚,可是他們的身體裡又流淌着多少真正的雅利安血統?這個世界本不該有這麼多禁锢,是上位者的貪婪摧毀了這一切。”
他又吸了口煙,平複下來:“現在蘇聯的前線馬上就要全盤崩潰了,而我隻是想擁抱屬于我自己的生活,帶着我喜歡的姑娘去過屬于我們自己的生活,一切本就該這樣進行,可是你出現了,你把我所有的努力都打碎了,你讓我在她面前變成一個笑話,雖然她也曾對我說過她愛上了我——”
諾伯笑了笑:“說實話,很多時候我都不相信,可我還得告訴自己我得去相信她,因為隻有這樣,我才能感受到自己是被她需要的。”
“愛?她那樣的人居然也會對你說愛——”
張允琛苦笑,心裡有種空落落的疼,一時之間變得不知如何開口,于是,拿起另外半瓶的酒,也往嘴裡狠狠灌了一大口。
麥芽黑啤狠狠澆淋過他的心口,将多年的委屈淋得死去活來。
“給你一個選擇,自己消失或者——”
魯格從腰間抽出,被丢在了桌面上,在打過幾個轉後正好停在中間的位置,一時,窗外昏沉的夜色将屋内的氛圍渲染得更加古怪又凝肅。
“我憑什麼要聽你的,或者說如果我不這麼做呢?”
諾伯的目光冷下,直直的盯向他,那一刻,張允琛曾有預感,他也許是想真的殺了他。
然而——
半天過去。
他最終卻露出笑容,輕輕松松地回了他一句:“随你。”
然後等待着煙蒂燃盡,諾伯從座位上起身,他悠悠地準備離開,卻想起道:“你自己應該知道公館的路怎麼走吧,我不送你了,現在我要去休息了,你自便。”
外套被他直接脫了丢棄在餐廳的椅子上。然後邊走邊松解着腰上的皮扣,襯衣的紐扣,向着邱小姐的房間毫不避諱的走去。
突然“砰”一聲碎裂,酒瓶被砸在他的腳邊三厘米處。
可惜,如果是他的話,此刻一定砸爛了那個男人的腦袋瓜子。
而始作俑者的張允琛将青筋暴起的拳頭還是藏回了身後,他不卑不亢的道:“你們德國的啤酒到底還是差了些,有時間我必然會請希普林先生好好品嘗一下我們中國的美酒。告辭。”
“Schei?e!”(=shit)
邱小姐沒有和艾茜趕回巴黎,迷迷糊糊的在别墅内湊活了一晚。
期間她隐約察覺到床邊的人影俯來,帶着一種濃烈的酒氣與醉意,将冰涼的唇貼上她的面頰,一路沿着脖頸向下。
她醒了過來抗拒着想要推開面前的男人:“做什麼,茜茜還在這裡呢……”
“有什麼關系呢,如果她知道馬上将有一個弟弟誕生,相信她也會感到高興的。”
“你喝多了,在說什麼胡話……”他一向不是沒有自制力的人,如今她卻怎麼推也推不開他。
“是的,我喝多了,憤怒加上酒精麻痹了我的理智,究其原因是因為誰呢,我的邱小姐。”諾伯将她的兩隻手按在枕頭的兩邊,由鎖骨繼續吮吸着她的每一處肌膚。
仿佛也隻有此刻,也隻有在這樣昏沉的夜裡,當他覆上她的身體時,他才能感受到這個女人是屬于他的,是完全屬于他的。
“你先停手,告訴我剛才發生了什麼,對了,張先生走了嗎?”
又是張!
起初被灌醉的迷亂意識在這一刻反而清醒過來。
他猛的掀開了被子,準備去扯她的衣服,然而艾茜被這動作給驚到了,睡夢中咿咿呀呀的發出了幾聲啼叫,邱小姐忙去拍了拍女兒安撫。
“米勒不在這裡,等回到巴黎行嗎?看在——”
“我不想看在誰的份上,因為我現在就想要你!必須!”
他惡狠狠的說完,就要去扯她的内裡,而邱月明匆忙反抗下,胡亂在床頭摸到了一本硬闆書,緊接着就是往男人腦後一砸,頓時,身上一個沉重,所有動作被終止了下來。
邱小姐将他一把踹到了床下,看着諾伯陷入醉意的昏睡,她又惱怒的踢了兩腳。
然後才視若無睹的躺上床,選擇讓這個讨厭的家夥今晚睡在地闆。
張允琛堅持了一路的惡心終于在到達公館門口後支撐不住的跪倒在了垃圾桶旁。
反胃,嘔吐,高濃度的酒精像一團火那樣灼烈燃燒他的腹部,仿佛要他将五髒六腑都要嘔出似的。
此刻,他扶着垃圾桶吐得不成模樣,連金絲眼鏡也一并摔落,隻餘頭頂的一盞路燈,孤零零的照映着狼狽的他,照映着風裡飄舞的楊絮,如同趕冬日時節一場不期而遇的大雪。
張允琛自嘲的笑了,他這個人一生沒遇見過純白的大雪,一生沒抓住心底的重要,不想出侯入相,走到如今這步,也隻想着國難有救,民族振興。
卻沒想到,一路而來失去了這麼多。
隻是,這一切是對是錯又有誰說得清呢?
他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污穢,起身繼續堅定的走入了公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