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站裡,來來往往的人群擁擠奔走,有獨身的,有三兩相伴的。獨身的人總會平靜嚴肅一些,而有同伴的人則更加輕松。
高挑的車站頂棚上燈光閃爍,映在一對打扮土氣,手裡挎着大塑料包裹,面色惶然的中年夫妻臉上,那神情怎麼看怎麼不自然。
一對對陌生的人群從夫妻二人旁邊閃過,像一張張自動播放的幻燈片。妻子往丈夫身邊靠近些許,頭始終低着,小心翼翼地四處觀察着四周。
她這輩子都沒有出過東城,這還是第一次踏入陌生的土地上。
她的丈夫似乎覺得她的做派有些丢人,特意遠離些許,背着手,将大包小包的行李都讓妻子承擔,自個施施然站在大廳中央。
“老久,俺們現在去哪啊?”女人對接下來的安排一頭霧水,隻好事事都聽從丈夫的安排。
謝雪陽父親,謝久,今天穿上了一身最體面的黑色夾克,這衣服是他結婚時穿的了,經年過去,身材已經頹然臃腫,可是他還是把自己塞在了這衣服裡面。
因為他要撐得住場子,他今天要去緝拿他那個“犯了天條”的女兒。
“出去啊,還問還問,出了火車站直接去那個什麼格裡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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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訂的車,年後終于可以提了。
千挑萬選,謝雪陽最終還是選定了這款純白色瑪莎拉蒂Grecale Folgore,落地整一百萬,四四方方的車頭看起來霸氣又美觀。
她人生中還是第一次進行那麼高的消費行為,原本隻給了五十萬預算,後來想想,還是狠狠心買了這輛更喜歡的瑪莎。
有錢了就花嘛,再說,人生短短三萬天,想做就去做。
謝雪陽這樣安慰自己,但是下定金的時候還是有些忐忑,畢竟以後要開着這車到單位,别提有多惹眼了。
可是過年時經曆了被網暴這麼一出,這下單位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超級無敵大網紅了。
偏巧她的錢款來源也有了解釋。
到底不是正經的行政單位,對于員工副業并沒有要求,且謝雪陽背後有格裡格院長作為支持,就更不用怕這怕那了。
她和慕晉随正在吃飯呢,提了車高興,謝雪陽首次坐在主駕駛,開車載着慕晉随到西城吃飯。
方向盤握在手裡,莫名有了些“把弟”的感覺,慕晉随那張臉又格外拿得出手,一路别提有多拉風了。
車停在火鍋店門口,接待門童瞧見了她開的車,姿态都更加熱情謙恭一些。
謝雪陽心裡泛起莫名的古怪,輕輕感歎一句,這真是個現實的社會。
飯剛吃到一半,慕晉随剛把她想吃的牛肉拌飯給拌好,謝雪陽突然接到了來自院長的電話。
“我得回院裡一趟。”
她放下手機,就開始收拾包裹。
慕晉随一愣,拌飯的勺子都停了,看着她不舍道:“不是給你批了一天假嗎,怎麼又要回去?”
謝雪陽在收到院長的通知後,她的表情就不由自主闆了起來。
她想了想,下意識想把自己的那對父母藏起來,終是沒告訴慕晉随實情,隻是道:“突然出了點情況,我去看看。”
“你慢慢吃,吃過自己打車回家吧。”
等她一腳油門開進研究所大院,下了車就飛快往二樓趕。
院長辦公室在二樓正中,澄淨的玻璃裡映着謝家夫妻的兩張臉。
他們局促地坐在會客沙發前,眼睛四處亂瞟,突然瞟見樓下大院裡,自家女兒從一輛看着就非常不菲的車中走下。
她是從主駕駛中走下來的。
夫婦二人心念急轉,謝母王桦小聲念叨道:“她還買車了?她哪來的錢買車!”
謝久瞪圓了眼睛:“不會真的跟網上說的那樣,讓哪個富二代給她買的吧!”
格裡格院長聽聞此話,坐在辦公桌後,輕輕“咳”了一聲。
二人立馬噤了聲。
謝雪陽很快上了樓。
當她推開門的那一刻,幾年不見,那對和她羁絆最深、卻也傷她最深的夫婦靜靜坐在裡面,謝雪陽實在形容不出來此刻的滋味。
她産生了一種害怕,沒有欣喜、沒有想念、是一種源自骨子裡的恐懼。
謝久上來就想給她一耳刮子,可是礙于領導在這,硬生生忍住了沖動。
謝雪陽松了口氣,她接過院長投來的鼓勵的眼神,坐在了門口和夫婦二人相隔最遠的椅子上。
“你們來幹什麼?”
她先發制人。
謝久強壓怒火:“你說來幹什麼,看看你幹的好事!”
“我再不來教訓教訓你,馬上你不得翻了天去!”
聽他一席話,謝雪陽隻覺心底的恨火輕易被他勾起,她心裡都覺得奇怪,果然隻有她的父母能輕易挑起她的怒氣。
而且還是在她的領導面前,招呼不打一聲,就這麼直接過來,讓她下不來台。
對這對父母的怨氣轉化成許多愧疚,她愧對于那麼器重她的院長,更埋怨自己沒有處理好家庭關系。
正不知該如何處置時,院長及時接過了話頭,替她應付這對夫婦——
“您二位是因為網上那些事過來的嗎?”
院長和謝雪陽父母大概同齡,但是不同的社會地位和境遇讓她看起來氣場十足,讓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