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藍晨歪頭的動作,塞恩思注意到了她的耳朵。
工作時用于實時通訊的微型耳麥被藍晨摘了下來,但長時間佩戴所産生的壓痕還在。
“抱歉。”塞恩思低聲道了句歉,然後很突兀地伸出自己的手,去觸碰藍晨的耳朵,感受耳廓上的壓痕,然後手指繼續向下,去觸碰藍晨的後頸、左胸、和側腰。
藍晨皺了皺眉,有些不自在,但還是任由塞恩思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沒有打掉對方的手:“怎麼,膽子這麼大,在監控鏡頭正下方非禮同事?”
塞恩思咬緊牙關,嘴唇蒼白,臉色差得好像她才是那個被非禮的人。
腦葉公司的每一位職員都至少擁有袖章和手環兩件基礎裝備。
袖章上記錄着職員的身份工号、部門所屬以及基礎資質信息,在工作時佩戴。手環實時監測的職員的生命信号與位置信息,哪怕洗澡睡覺也不允許摘下。
而員工比起文職的基礎裝備兩件套,身上的零零碎碎更多。
耳朵上戴的是微型通訊耳麥,方便主管針對性地對員工下達工作指令;後頸上貼的是神經信息探測裝置,方便主管随時了解員工的精神健康狀态;左胸上綁的是更為精準的生命探測裝備,方便主管及時根據員工的生命強度調整不同的作戰方案。
最後,在每一位員工的腰側,紮着一個給藥裝置,小小的,防水防汗效果極佳,日常使用時沒有任何存在感,會在員工受傷時及時注射止痛藥和鎮定劑,幫助員工在斷手斷腳的垂危之際穩定輸出,鎮壓怪物。
耳朵上的通訊設備能在非工作期間摘下,生命探測儀也會不由太大問題,後頸上的人體神經信息探測裝置和腰側上的給藥裝置卻令人警惕。
塞恩思對人體思維和神經沒有任何相關研究,但她有理由懷疑,這個沒有任何标簽與說明的小型給藥裝置,真的就隻會給員工最基礎的止痛和鎮定嗎?
塞恩思從藍晨身上收回手,又摸上了自己後頸上的小小金屬貼片,臉色發白。
塞恩思想到了那些被主管回溯抹消的過去。
那時的自己初入腦葉,也曾在深夜夜遊,探索那些未開放的部門,對懲戒部的小黑屋敬而遠之,對研發部的奇妙設備躍躍欲試,然後對空無一物的構築部大失所望。
那時的自己就和今天的藍晨一樣,無知無覺地在迷宮般的地下設施裡走着被标記好的線路,對那些異常視而不見。
塞恩思焦躁地在原地轉圈,像是馬戲團裡患上了刻闆行為的可憐動物,又像是失去了蜂王信息素的暈頭工蜂。
頭頂的暗色荊棘帶來一陣陣刺痛,有什麼東西堵在心口,噎在喉頭,讓塞恩思開始懷疑自己一直以來究竟是以什麼身份活在這家公司。
藍晨無法理解塞恩思的惶恐,隻能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眼睜睜看着塞恩思将自己嘴唇咬出了血。
主管仍舊待在屬于自己的囚牢内不眠不休,安吉拉也一如既往地守在門外,眼睫緊閉,面無表情,仿佛一座沒有生命的冰冷人偶。
終于,塞恩思停下了自己原地轉圈的腳步,擡起手中的“失樂園”,依靠原始的物理手段,用權杖尾部的尖銳棱角穿透了自己的腰側。
來自自身的攻擊繞過了護甲的防禦,鮮血噴湧而出。
被鮮血染紅的純白蛇杖悠然吐着信子。
“你在幹什麼?!”藍晨震驚地後退半步。
非工作期間,再生反應堆停止了運轉,持有“失樂園”的員工也無法從外界獲得治療,但腰間的便攜給藥裝置仍舊锲而不舍地通過細小的針頭,向塞恩思體内輸送着藥物。
傷口沒有愈合,但血流的速度在減緩。
按照主管的說法,這僅僅是一次十點的物理傷害,并附帶持續五分鐘的流血效果,是再普通不過的輕微傷。
塞恩思一臉平靜地接住了從腰間流出的血,将它們收集在手心,湊到鼻尖,輕輕嗅聞着。
血腥味撲鼻而來,直刺靈魂,令人作嘔,但塞恩思仍從血腥味中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
塞恩思曾是安保部的文職,每天的基礎工作就是檢修再生反應堆,維護反應堆的正常運轉,并及時補充精神污染中和氣體原液,讓其借由再生反應堆進行氣化,将神污染中和氣體擴散至公司各處,幫助設施内的文職與員工保持健康穩定的精神狀态。
即使塞恩思補充耗材的動作十分标準,但被戰火震裂的線路管道也總會讓檢修的塞恩思滿手髒污。
就像久病之人能記住醫院的消毒水味和不同醫生的腳步聲,專精器械維修的塞恩思也能憑鼻子聞出不同機油的種類型号。
那血液中混雜的熟悉味道,是被“失樂園”排斥出體外的藥物氣息,與精神污染中和氣體原液有九成相似。
“哈。”塞恩思笑了起來。“真有意思。”
塞恩思突然想到了Netzach部長在安保部文職培訓時不經意說出的一句經典台詞。
“‘我來自安保部,我們負責這個設施的安全。’”綠色長發的部長站在台前帶着即将入職安保部的文職宣誓,自己卻被誓詞逗笑了,耷拉着眉眼喃喃自語。“說實話吧,這裡沒有半塊區域是安全的……”